锄痕书
门轴未响,大地尚未翻身,
露水悬而未决。
刃口含着的薄光,
像一句未说完的誓言。
汗水浸透的弧度,
把掌纹拓进木头的记忆。
举起与落下之间,风测量着
腰脊与泥土的距离。
泥块在底下轻叹,分开时
腾出空旷的寂静——
根系让出的世界里,
新的苗正练习站起。
老农的背是一张弓,
时辰绷紧在锄尖。
他驯服着荒草,也驯服自己,
日影把身形摊平成拓片。
“要顺着它的性子来”,他说,
声音低过翻开的土。
我看见光的碎末钻进裂缝,
黑暗也变得温顺。
雨后,大地柔软如初醒,
脚印是瞬间的容器。
他赤足丈量的泥泞,
每一步都溢出绿色的可能。
旱季,泥土在刃下发出金石声。
他却保持同样的节奏——把水举过头顶,看它蜿蜒而下,
成为脸上新的沟壑。
从不说苦。只说:
“草明天会蹿高,地会板结。”
重复是他的另一具犁,
深耕所有未成形的明天。
春天来时,苗尖挑破土层,
像他眼底漫出的笑意。
我忽然懂了这个暗喻:
凡被虔诚翻动过的,都将献出
它体内淤积的光。
当暮色浸透肩胛,
锄柄在身后划出细长影子——
那是大地在续写正文,
我们只是它移动的标点。
此刻倚墙的静物,
刃上还沾着白昼的温度。
它梦见自己再次被握紧,
在轮回的书写里,
成为土地最谦卑的笔锋。
而所有被翻动的生命,
都学会了如何
在破碎中收集完整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