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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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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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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香半熟时

五月的风拂过麦垄,浅黄色的田野舒展着细密的褶皱。每一株麦穗都微微鼓胀着腰身,像藏着心事的少年——那份日渐充盈的喜悦已掩不住,却还留着三分未熟的青涩。这便是小满了。二十四节气里最懂进退的哲人,不似大暑那般酣畅淋漓,不若大寒那般锋芒逼人。只是安静地停在时光的刻度上,以半熟的姿态低语:真正的圆满,从不在极致之处,而在将满未满的期待里。

我立在田埂上,看风在麦浪间推开一层层细碎的涟漪。忽然想起你说过:所有深切的牵挂,都像灌浆的麦粒,是一寸一寸饱满起来的。那年五月,我们并排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檐角的石榴花刚落下第一片绯红。你指着院外青黄相接的麦田轻声说:“看,多像还没说完的话。”如今石榴花又绽了新红,麦色漫过去年的记忆,而你正在山的那一边。隔着渐涨的河水,隔着日益丰茂的绿意,思念被拉成一条绵长的线,蜿蜒过山水之间。

“小满初黄麦垄香”。古人写尽了此时的风景,却未必道破这香气里的深意。那不是熟透后的馥郁,而是带着青涩的清甜,宛如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喜欢,掺着阳光的温度与泥土的微腥,在空气里静静发酵。我弯腰拾起一株被风吹折的麦穗,指尖触到正在灌浆的麦粒——坚硬里包裹着柔韧的弹性,仿佛能感到汁液在薄皮下缓缓流动。那是时光在谷物内部写下的诗,每一粒都在倒数,却又不慌不忙地等候着芒种的钟声。

你曾教我辨认麦子的熟度:“麦芒炸开,才算真熟。”而小满时节的麦芒,仍保持着温驯的弧度,像被日光晒软的蚕丝。“就像人年轻时,总要留几分柔软给岁月打磨。”你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拂过麦芒,留下几不可见的划痕。风一来,痕迹便散了,如同生命中那些看似消逝的瞬间,其实都悄悄融进了生长的纹路里。如今我独自站在麦田边,依照你教的方法轻捏麦穗——饱满度刚好够托起一份期待,却尚未盈满到沉重。原来最好的牵挂也是这般质地:不会因太轻而飘散,也不会因太重而坠落。

“隔山隔水念偏长”。距离从来困不住思念,反倒成了让它发酵的容器。去年此时,我们沿着河岸漫步,看春水漫过浅滩,将鹅卵石洗得发亮。你说:“水最懂得思念——它绕过山峦,穿过峡谷,看似走了远路,却从未偏离方向。”那时不解,总以为朝夕相对才是圆满。直至此刻望着远山如黛,听着谷中河水悠长的回响,才明白真正的牵挂原是如水般的存在:能渗进时间的缝隙,绕过现实的阻碍,以最柔软的姿势抵达想要去的地方。

山这头的麦子黄了三分,山那边的油菜该已结荚了吧?你曾说喜欢油菜荚饱满的模样,“像一串串绿色的小月亮,藏着阳光的味道”。此刻我仿佛看见你走过田埂的身影,衣角或许沾着细碎的黄花,就像去年你为我拂去发间麦芒时那般自然。地理的间隔,不过是让同一片天空下的风物有了不同的注脚——我这里的麦香,你那里的荚声,都是时光写给彼此的信笺,只需一阵风来传递。

“情深何止三生约”。古人总爱用三生三世丈量情意,似乎非要穿越轮回才能证明爱的深浓。可在这小满的田埂上,我忽然觉得:真正的深情从不寄于虚幻的盟誓,而落在具体的瞬间里——是你记得我不食香菜,每次下厨都细细挑拣;是我知晓你畏黑,总在夜阑时留一盏廊灯;是冬夜炉火边,你悄悄塞来烤暖的蜜橘;是雨夜归来时,我在门边备好拧干的毛巾。这些细碎如麦芒的片刻,比三生石上任何刻痕都更真切。它们像麦粒灌浆一般,一点一滴填满岁月的谷仓,让爱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你送我的那本《诗经》已泛黄,“蒹葭苍苍”那页还夹着干枯的芦苇。你说:“古人叹‘道阻且长’,可真正的追寻,从来不怕路远。”那时我总笑你痴气,如今才懂:所谓情深,不过是明知山高水长,仍愿把每一步都走得郑重。就像这满田的麦子,明知离成熟尚有时日,依然认真汲取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露,把等待活成生长本身。

“爱挚能融五更霜”。爱从来不是暖房里的娇蕊,而是在寒霜中也能舒展的韧性。去岁最冷的那个黎明,我在窗边发现你连夜送来的腊梅——枝上凝着白霜,花瓣却倔强地绽放,香气穿透凛冽,在晨光中静静弥漫。你说:“霜越重,花香越清透。”如今想来,那些隔山隔水的日子,那些独自面对的晨昏,何尝不是爱的试炼?它们像五更的寒霜,看似凝冻了相聚的暖意,实则让牵挂的根扎得更深,让重逢的盼望烧得更亮。

记得那次寒潮冻裂水管,你踏着薄冰去镇上买零件,归来时睫毛结着霜花,却举起完好的配件笑道:“你看,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想做事的心。”那份在严寒里跃动的暖意,胜过万语千言。原来真挚的爱从来不是烛火的炽烈,而是炭火的恒久——即便在最冷的时刻,也能慢慢焐热岁月的角落,融化所有坚硬的隔阂。

“每忆灯前温语笑”。记忆是最妙的酿酒师,总能把寻常日子酿成醇厚的酒。老屋的煤油灯早已换成电灯,可我总怀念那些突然停电的夜晚——我们围着一盏如豆的灯火闲谈,灯芯爆出的火星溅上你睫毛,像碎落的星光。你说儿时听外婆讲,灯花是喜事的先兆,所以每次灯火噼啪作响,你都会轻轻吹口气:“把好运吹到我们身边来。”

那些灯下的絮语,无非是些琐细小事:谁家的麦子播早了,村口老槐树的新芽,明日该吃面还是粥……可正是这些细碎声响,在记忆里反复回荡,织成了岁月最温软的衬里。就像此刻麦垄间的风声,看似单调,却藏着千万株麦子生长的秘语,每一声都是时光的印记。

记得有一次,你在灯下为我缝补勾破的衣角,针脚虽歪斜,却缝得极认真。“手笨,凑合穿罢。”你不好意思地笑,灯光在脸颊投下柔和的影。如今那件衣裳早已旧了,我却始终舍不得丢弃——每次触到那个补丁,就像触到了那个夜晚的温度。原来爱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把对方的小事,当成自己的大事,在烟火尘世间织出一张温暖的网。

“长祈月下共壶觞”。月亮是中国人最执着的念想,它照过李白的床前,照过苏轼的赤壁,也照着每个思念者的窗台。我总在月圆时想起你说的“月有阴晴,人有聚散”,也在月缺时默念你教的“缺处是等待,圆时是圆满”。小满的月亮多半不圆,像被轻咬一口的银饼悬在麦垄上方,清辉洒在渐黄的穗尖上,仿佛给思念镀了一层薄薄的霜华。

我们曾在月下对饮自酿的米酒,粗陶酒壶盛着浅琥珀色的酒液,飘着淡淡的米香。你说:“喝酒不在量,在趣。”那时晚风穿庭,带着石榴花的清芬,我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任月光漫过桌沿、浸过脚背,把时光泡得柔软。你说古人“对影成三人”太过孤清——只要心里装着彼此,便是“千里共婵娟”的团圆。

如今我独自斟酒望月,忽然明白你说的“趣”是何意。那是无需言说的默契,是心照不宣的牵挂,是知道在同一片月光下,有人正望着同一缕清辉,想着同一件往事。所谓共壶觞,未必非要同席对坐,而是在不同的时空里,共享同一片月光、同一份思念,让孤独有了温柔的注解。

“今宵且托云中雁,寄取相思到汝旁”。雁是古典的信使,带着季节的密语,在长空写下迁徙的诗行。我曾于秋日晴空见雁阵南飞,“人”字形的队列划开云层,翅声仿佛自远古传来。你说雁是最守时的生灵,“它们知道何时启程、何时抵达,比人更懂得承诺”。

此刻虽非雁归时节,我仍仰首望天,想象有一只雁穿过云絮,将我的思念捎往远方。我想告诉你:麦香已漫到村口,石榴花又落了一瓣,老屋的门槛上,还留着我们并坐的痕迹。这些细碎的消息,像麦粒般饱满,装在思念的行囊里,或许够一只雁轻盈驮起。

其实我明白,雁儿未必真能抵达——可这份托寄的心意,本身已是思念的一部分。就像写信时,明知可能遗失,仍会认真写下每一笔;就像播种时,明知可能歉收,仍会虔诚埋下每一粒种子。爱从来不是对结果的执念,而是对过程的投入,是在不确定中依然选择相信美好的存在。

风又起了。麦浪翻滚如流动的金色海洋,每一株麦穗都在日光里微微颔首,仿佛诉说着小满的哲学:圆满是期待的过程,而非抵达的终点。就像我们的牵挂——隔着山,隔着水,却在这半熟的时光里,长成了最饱满的模样。

或许这正是小满给我们的启示:最好的爱,是怀着三分期待、七分珍惜,在将满未满的岁月里认真生长;最美的思念,是隔着距离,却能让彼此的时光都如灌浆的麦穗,在等待中渐渐丰盈。而那些未说尽的话、未赴的约,都不必急于求全——它们会像麦田里的养分,让重逢的滋味愈发醇厚。

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河水的呜咽化作温柔的低语。我转身离去,衣角沾满麦香,像携着一整个夏天的承诺。知道你在山的那一边,也会在某个时刻望着同样的月光,念着这片麦田,想着那些未说完的话——这样便很好。

毕竟,真正的永恒从不在朝夕相对的圆满里,而在半熟时光中,那份跨越山水、穿透岁月的、缓慢生长的牵挂里。就像这小满的麦子,终将在时光中成熟,而我们的思念,也会在等待里结出最饱满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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