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缤纷

一转眼，妈妈离开我们已快两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已经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妈妈曾经说过：如果有下辈子，她还是愿意当老师。

花絮一：起点

五十年代末期的一个清晨，一束金色的阳光射进了简陋不堪的教室。上课的钟声一响，妈妈就快步走上了讲台。妈妈年轻时，皮肤白皙、身材苗条。鄂州鱼米之乡的哺育及数年大武汉闯荡的经历，使其气质和见识远非大山深处一般的少女所能比。但一开口，下面的小孩就开始哄笑，因为她操的是一口标准的鄂州口音。这对山里的孩子们来说，当然是不能适应和接受的。

山城县温泉镇的百丈河小学正是妈妈从事教育工作的起点。妈妈出身于鄂州长江边一个贫农家庭，初中毕业，性格内向。所以，这个起点对妈妈来说，就像一个蹒跚的幼童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步步惊心。

2020年，百丈河村获全国文明村镇光荣称号。

花絮二：终点

八十年代初期一个宁静的假日上午，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后，我立刻放下了手中写作业的笔，起身去开门。门外，一位清秀的少妇微笑着，带着一个憨厚的小男孩。原来是县医院院长的爱人找妈妈给她的孩子做课外辅导。

退休前，妈妈从事了20多年的小学教育，长期当班主任。即使是处在文革中，在教师地位和待遇极其卑微的年代，仍然坚守着这个清贫而又意义非凡的职业，不为外面的所谓有油水的职业诱惑所动。文革后期到退休多年担任语文教研组长。其教学成绩，已超过了很多正规师范院校毕业的老师。

2017年，妈妈退休前所在的温泉小学被评为省文化百强名校之一。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79年我哥和我姐分别考上大学及军校后，我也在83年考上了大学。

花絮三：严格

七十年代初期，一个大年初一的五更，妈妈牵着我的手，从长江西岸鄂州姥姥家出发，去东岸黄州奶奶家拜年。一上江堤，迎面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半江瑟瑟半江红。我指着静静流淌的江水，对妈妈说：回！妈妈马上纠正说：水！并多次重复和纠正。

无奈，我现在普通话发音有时还是不清晰、不准确。

严格，或许能让孩子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成为激发孩子上进的动力，但同时也可能会让孩子丧失自信。

我曾经抱怨妈妈对我太严格了，但现在我已释然了：因为娑婆世界本身就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有效的教法？哪里有完美无缺的老师啊？

但严格正是妈妈教学成功的秘诀之一。作为外地人，为了沟通方便，在走上小学教师的工作岗位上以后，她很快就学会了一口地道的山里话。

花絮四：关爱

七十年代中期的一个清晨，薄雾笼罩着长途汽车站。我和同学们一起乘车去黄石学习。别的同学都正在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告别，而我则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妈妈的出现。一直到出发，我都没有看到妈妈。

当时，我并没有感受到妈妈的关爱，直到参加工作后的一个春节。

这年春节，由于设计项目加班，我一直到年三十的傍晚，才回到家里。在快要接近我家大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窗户里有一双带着闪亮镜片的眼睛正盯着我。原来，妈妈一直坐在没有开灯的卧室里翘首以盼地等待我回家吃年夜饭。

在成长过程中，我发现妈妈的关爱很含蓄，很少通过拥抱或夸奖等鼓励的方式来表达。

在幼年时期，双亲的抚爱，特别是母亲的抚爱，不仅对身体的发育，皮肤的健康，由触觉所带动的整个感知能力的提升，都起着促进作用，而且，在心理的健康发育方面，尤为重要。父母长辈经常性地自然抚爱，能使成长中的儿童从心理上获得安全感，并在与他人交往时能具备较高的亲和力。

但对此，高人另有高论。

“本自具足，不假外求”是一句源自中国古代哲学家王阳明的名言，意指每个人内心都拥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不需要向外寻求。

英国哲学大师罗素则是这样解读的：“我有时这样想，那些童年时期孤独而又受到某种冷落的人比那些受到怜爱、鼓励的人，更有希望取得伟大的成就。缺乏精神独处的能力，绝不可能取得人类天才的那种崇高的成就。”

花絮五：执着

1982年8月的一天，蝉噪高枝，人也变得五心烦躁起来。得知我高考落榜后，妈妈现身说法：她教学成功的经验就是“任尔东西南北风，咬定青山不放松”。只有心无旁骛地学习，才能提高学习成绩。这段话一举击中了我学习时精力不够集中的要害。从此，我逐步迈上了学习的成功之路。

执着，就是全力以赴地去追求自己的目标。它的好处虽然就像一个放大镜持续聚焦太阳光，才能点燃柴火一样，但同时孩子也可能会面临处事灵活性不足和待人不够松弛的弊端，有时并不利于人际交往和办事。

花絮六：信任

有一年寒假，妈妈让我去商店买了一瓶雪花膏。对于我买的这种叫“雅霜”品牌的雪花膏，妈妈非常喜欢，终身都在使用。一旦靠近妈妈，我就能闻到那股淡雅的香味。

放手让自己的孩子去做事，对家长而言，并不容易，总会有各种担忧，但让自己的孩子代替自己去办一件事，既表达了自己对孩子的信任，又培养了孩子独立办事的能力。

花絮七：低调

妈妈去世之前，我的最后一次出差，在我家的大门口，我俩并没有互相拥抱，她就开始艰难地向她的卧室缓缓移去，留给我一个最后、遗憾和孤独的背影。我当时心里突然蹦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之前，每次出差，我们都是要互相拥抱的。妈妈走了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并自责不已：她应该是流泪了，但又不想让我看见。

做人低调、不张扬，虽然最终可能达到“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的效果，但同时也可能造成人际交往时，对方不能马上猜中你的真实意图，从而造成无法挽回局面的后果。

花絮八：乐观

妈妈一生都喜欢清香四溢的鲜花。可能是人生过得比较艰难的原因，“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正好表达了妈妈所向往的那种松弛的人生状态。

由于气候原因，2024年武汉本地的桂花开得都很晚。我是国庆期间到芜湖出差才闻到桂花的香味，就随意地在家庭微信群里上传了一张当地桂花盛开的图片，并有感而发：窗外飘来桂花香，内心深处的牵挂。妈妈秒懂，马上给我回了个语音：安心工作，不要牵挂她，她现在情况很好。凡事要往好处想，事情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埃隆·马斯克说：“我宁愿选择乐观地面对错误，也不愿悲观地看待正确的事物。”

英雄所见略同！诺贝尔奖得主大村智则对处于逆境中的人生是这样总结的：“道路艰难才有趣。”无论外面的环境有多么险恶，我们不仅不能受其影响，而且还要看到和利用好其有利的一面。

乐观正是妈妈给我上的人生最后一课！

教育其实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应该因材施教，应该因人因事因时而异。正像《金刚经》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国庆过后不久，芜湖的桂花就开始凋谢了。随即就传来了妈妈在武汉家中突发疾病，陷于深度昏迷，去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的消息……

虽然桂花谢啦，妈妈也走了，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