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

檐角垂下的蛛网扫过面颊，扯着门环，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煤油灯罩结着发黄的蛛丝，竹床渗着淡淡孤单。

灶台裂了道新纹，露出底下赭红的土坯。竹篾还在院子那棵柿子树下躺着，篾条间的汗渍都成了深褐色的包浆。我伸手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忽然记起某个溽暑的夜，母亲用蒲扇给我扇风，竹篾的凉意渗进脊背，混着艾草燃烧的苦香。

那时，傍晚经常停电，有一次我去村口小卖铺买蜡。水泥路切开了新房旧屋，路灯把树叶照得惨白。

老屋在黑暗里呼吸，我点燃蜡烛，看蜡泪在八仙桌上蜿蜒成河。风起雨落，瓦楞间的水帘将往事冲得忽明忽暗。想起母亲送我离开去远方，她站在月台逆光而立，影子被火车拉得很长很长。这些年行李箱滚轮已碾过不知多少城市的雨季，防潮层里的老屋味道，原来早就腌进血液。

我坐在褪色的藤椅里，藤条断裂处钻出几茎新绿，不知名的野草在缝隙里安了家。我双手撑着藤椅站了起来，在直起身子的那一瞬，我看见深蓝的天幕上布满星星，泛着小小的红色、黄色、紫色，一颗颗被冻住似的，一动不动。我呆住了。我仰望星空，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暖流从心间流过，我无法对它做出一种准确的描述。我缓缓地把双手伸了上去，尽量地伸上去，一动不动。风呜呜地从我的肩上吹过，掠过我，从过去吹向未来，在风的上面，群星闪烁，深不可测。

老屋的门环随风而动，晃晃荡荡。门环上锈迹斑斑，轻轻叩击，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像是打开了通往过去的大门。屋门环上锈蚀的铜绿—让我想起外婆笑时露出的豁牙。

儿时，我曾对那小小的黄铜门环心生贪念。那时，我曾想用门环去换取“糖果”。然而，外婆的告诫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所谓老屋，绝非砖瓦木石堆砌出的方寸之围，实则是游子得以栖居的“心宅”。老屋中每一道被岁月磨光的门槛，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皆是游子在行走时留下的脚印。

老屋那些被千万人触摸得发亮的门环，早已不再是冰凉的金属。经由代代手掌的温热，它们已然成为某种精神传递的媒介，在肌肤相接的刹那，完成一场超越时空的微弱“通电”。如今，我风尘仆仆地站在这门前，不只是为回望一段封存的历史，门环沉默而温润的微光是在悄然地叩问。

门环寂然，不会作答。然，门环映出的，正是我的沉思。

后来，我每到一处，不论华堂高第，抑或草庐茅檐，总爱轻叩门环，如同与主人隔空握手。有些华屋早已人去楼空，化作故居，我却总能从那些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门环上，窥见主人的态度，他的温情，他的世故。门环，镌刻着岁月的故事，有的锈迹斑斑，有的金光熠熠，有的半明半暗—恰似这屋主人的脾性与命运。

我把每一对门环，都看作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它们看过清风细雨，也看过欢庆的烟花与涂炭的战火；它们见过门庭若市的热闹，也品过世态炎凉的清寂。它把眼前的一切都收进心里，为它的主人自豪过、骄傲过，也为他惆怅叹息过。那种凝视所带来的怅然，像电流穿过木门，麻遍全身。

我曾在乡间见过一座茅屋，柴扉之上，只系着几束稻草揉成的“门环”。我久久立于那草环之前，心中反而涌起一种干净、朴素而澄明的感动。

有人不解：为何我不钟情于好山好水，却偏偏专注于一扇扇门上的门环？若我说，我是在读历史的册页，观世界的慧眼，大概有人要笑我“忽悠”。随你怎么想吧—我还是劝你，不妨在某扇或高大或渺小的门前驻足片刻，有意识地摩挲一下那对门环。也许达官贵人抚过，乞丐流民握过，更不必说那芸芸众生。这些门环上，积攒着汗与泪，浸染过血与火，藏了多少生离死别、企盼与心安。

老门环在铜绿斑驳中诉说沧桑，金属与木质的叩击声唤醒尘封的往事。风来叩门环，门环叩心扉。它像在诉说什么，而能听懂这一切的，唯有门楼下那片厚重无言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