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尘不染不是不再有尘埃,而是尘埃让它飞扬,我自做我的阳光。
窗外,大地和枯树灰扑扑,料峭的寒风在心中刮了一场雪,似乎彻底浇灭了我内心与文字有关的余烬。我执着于寻回最初写作时体会到的那份欣喜与激动,时隔多年,仍空着手在雪中翻找,却只攥紧了刺骨的冰冷,摊开手掌,被体温焐热的雪早已融化,顺着指缝肆意淌落。
从墙角书架上抽出一册泛黄的《平凡的世界》,一条灰黄的烟尘便倏地腾了起来。那尘极细,却带着分量,在斜射进窗棂的光柱里缓缓翻滚、沉降,像极了黄昏河底被惊起的慵懒的泥沙。我没有躲,任它扑上面颊,钻进鼻腔,一股陈年的、微辛的、混合着纸张霉味与时光锈蚀的气息,便凉凉地敷在嗅觉的黏膜上。
一粒尘埃在光线里悬浮,它轻盈地旋转、上升,像独舞者演绎无声芭蕾,阳光穿透玲珑轮廓,投映出万千宇宙的幻影—仿佛一滴露珠包裹星河,一片落叶承载春秋。人生步履匆匆,碾过无数微粒,从不俯身凝视。可它曾在书页间听过叹息,在烛光下见过泪滴,在家具磨损处留下旧痕。清扫时它短暂遁形,却在暗处重生,顽固如旧梦。
那时,祖父总是一边用鸡毛掸子拂着书柜缝隙里的积垢,一边轻声念叨:“这屋子,吸一口气,半口都是老光阴的灰。”那时不解,如今站在这空寂的房屋中央,忽然觉得,我们日日呼吸的,何尝不是无数昨日剥落的碎屑?
尘埃,大约是一切静物老去时,自行分泌的最忠诚分泌物罢。你起初并不在意,甚至觉得那薄薄的一层灰,衬得器物更有一种温润的旧气。可日子久了,你会发现,那尘土是有重量的。它压得记忆的弹簧不再灵敏,压得往日鲜亮的光泽一点点黯淡沉沦下去。你擦拭,它复来;你再擦拭,它再来,这是一场无始无终的静默角力。
尘埃,在风起时交织成不可磨灭的印痕。每一次无声的碰撞,都在灵魂深处震颤,编织出穿透长夜的璀璨星河。
然,若有风偶然吹拂,便是人间际遇的神奇:没有预兆,没有伏笔,只消一丝气流,一粒尘埃便撞上另一粒。这瞬间的接触,仿佛刹那间在虚空织出丝线,丝线虽细,却无比强韧,足以勒进灵魂的肌理。于是,彼此从此非陌路,非宇宙中孤独漂浮的平行线。两粒微尘一相遇,便如经天星辰,轨迹从此缠绕,在无垠的穹苍之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生命之网愈织愈密,最终在某个节点,尘埃惊觉自身已不再是漂浮无依的微末。他们彼此勾连,彼此映照,彼此确认着位置与存在。那丝线不再是羁绊,而是托举;不再是束缚,而是坐标。原来所谓个体,不过是这庞大织体上一个短暂而明亮的节点;所谓孤独,不过是尚未找到自身在人生旅途上的确切位置。
人间何尝不是如此?在菜市场的喧嚷里,白发老妪将一枚洋葱递给陌生的主妇,那无声的传递间有丝线微光一闪;地铁车厢内,疲惫的肩膀在晃动中无意相抵,瞬间的暖意亦是丝线的震颤。它们无声地穿梭、编织,最终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结成坚韧的结。
这尘埃,也弥漫在更大空间,成为一座城池呼吸的基石。旅居的江南小城,这些年总在“整理容颜”。这里布满青苔的老石板被撬起,换作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那里老樟树在电锯轰鸣中倒下,让位于一个规整却无荫的花坛。每一次破土,便有一次扬尘。那尘埃是新鲜、粗粝、带着地底深处生土的气味和水泥碎末的呛人。它们被风卷着,扑向临街的窗户,钻进行人的衣领,也沉沉地压在人们的心头。
看着熟悉的街景一日日变得陌生而锃亮,心中却无端地漫起一阵灰蒙蒙的失落。那不仅是旧物消逝的怅惘,更是一种根基被搅动后的眩晕。忽然觉得,自己记忆里那条坚实、温厚的街道,也化作飞扬的尘土,正在空中飘散,再也落不回原处。新马路平坦如镜,光鲜亮丽,可走在上面,却有些发虚,仿佛踏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层厚厚、凝固的浮灰。
有时,我在想,人的一生,或许就是一个不断沾染尘土,又不断拂去尘土的过程。清晨对镜,试图抹去眼角倦怠的尘;与人交往,小心拂拭言语间可能产生的尘芥;深夜独坐,更要与心头那层由白日里种种不如意积下细密的灰尘相对峙。我们洒扫庭除,我们沐浴更衣,我们倾心长谈以化解心结,我们不断追索意义以对抗存在的虚浮……这一切,何尝不是一场盛大而徒劳的“拂尘”。
唐诗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何等澄明彻悟的境界。可我们终究是俗世里的人,住在有梁有柱、会堆积灰尘的屋里,怀着会喜会忧、会蒙上尘埃的心。那“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功课,便成了我们最日常的修行。
雨后,我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气。那一刻,确乎觉得周遭的尘埃都被涤荡一空,连肺腑都透明起来。可我知道,这清新是短暂的。只要日头再度升起,只要生活继续它的轨迹,只要这城市、这街道、这人群依然存在着、呼吸着、摩擦着,那么,新的尘土便会悄无声息地重新滋生、飘落、堆积。它们或许来自远方沙荒的余烬,或许来自旧书页再次脆化的纤维,或许只是我们自身新陈代谢中,那些看不见的、微小的细胞。
于是,我不再急切拂去一切。我坐下来,在这浮尘轻扬的光柱里,看着那些金色的微粒,以极其缓慢的、芭蕾般的姿态旋舞、沉浮。它们此刻不再是污垢的象征,倒像无数时光的碎金,在这偶然的光照里,显形了,舞蹈着,诉说着一些静默的故事。我呼吸着它们,这混合着陈旧与新生、颓败与生机、消逝与存在的,微尘的空气。
尘埃无声,但每一次碰撞都震动了灵魂的苍穹;无数微尘之光彼此投映,竟汇成了足以穿透亘古长夜的璀璨星空。这渺小的存在,教会我:生命之绚烂不在浩瀚,而在瞬息中的觉醒—粒粒尘埃藏天地,一息之间见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