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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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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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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桕之夜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生活在江南小城,乌桕树出门即见。暮秋或初冬,乌桕最美。

在夜夜冷霜的作用下,它的叶子由绿变黄、变橙,又变红、变紫,最后飘落下来,堆积在河岸边,像玫瑰花瓣。而它那乳白色的乌桕子,则如白梅花一样,在阳光照耀下,格闪格闪。清代才子袁枚曾在《随园诗话》中写到:“余冬月山行,见桕子离离,误认梅蕊;将欲赋诗,偶读江岷山太守诗云:‘偶看桕子梢头白,疑是江梅小着花。’杭堇浦诗云:‘千林乌桕都离壳,便作梅花一路看。’确是此景矣。”

在我心中,宋代杨万里是写乌桕的高手,他在《秋山》中全景展示乌桕之绝美:“梧叶新黄柿叶红,更兼乌桕与丹枫。只言山色秋萧索,绣出西湖三四峰。”而另一首诗中,他更忽发奇思:“乌桕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乌桕成了技艺超凡的艺术家,任性而精准地挥洒着秋色,这是我心中最精妙的乌桕诗,没有之一。

错过深秋,无缘看到它最娇艳的容貌,却在深夜聆听它的万千心曲。

夜把天揉成一块藏蓝的锦,乌桕树便站在这锦缎之下,成了最醒目的一笔。

它的枝干是赭红的,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被谁用暖灯描了边,粗粝的纹理顺着树身蜿蜒,是岁月刻下的掌纹。枝桠向夜空肆意伸展,没有了秋日红叶的簇拥,反倒更显清瘦的骨相,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疏朗里藏着劲道。

皎洁的月光静静洒下,如清纯的善意,泄在地上。乌桕从地里伸出无数的手,想抓住暗黑的静,又好想把浓密的夜空举起。它们枝叶的丛丛轻影,在路边铺开朦胧的花毯,链接着那些秀美的峰峦,和如此风情的夜色。

乌桕籽是夜空的星辰,总有一种不事声张的沉静,白莹莹地缀在枝间,细碎,却亮得执着。她最懂夜的心思,风掠过的时候,籽儿轻轻晃,光也跟着颤,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碎银,又像谁偷摘天上的星,随手挂在乌桕的枝梢。它们不似春花那般张扬,只是安静地悬着,在深蓝的背景里,描出点点温柔的白,沿着街巷、河岸,一步一步渐次展开。当别处的冬色尚在酝酿,小城乌桕已先声夺人,将季节的浪漫写满枝头。

夜是静的,静得能听见乌桕与风的私语。枝桠轻摇的声响,籽儿偶尔坠落的轻响,都被夜色裹着,落在地上便没了踪迹。周遭的黑暗里,乌桕的轮廓愈发清晰,它站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守夜人,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晚,从叶茂到叶落,从籽青到籽白,把冬的余温,拢在自己的枝桠间,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向我深情地告别,或许也是发出隐隐的邀约。

儿时,乌桕开始吸引我的眼球,是在读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开卷即是乌桕红叶。“钱塘江浩荡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桕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钱塘江两岸乌桕树的红色,也是郁达夫先生《江南的冬景》中对家乡风景的深刻印象。

后来,在鲁迅先生散文《好的故事》中,再次学到乌桕。“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妇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映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个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每次读到这段文字,总有一种与先生在小船中“一同荡漾”的感觉。

小说《风波》中,乌桕也先入场景。“临河的土场上,太阳渐渐地收了他通黄的光线。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水波中,阳光下,乌桕树闪烁着光的动感。

我对桕籽的好感,多年之后读茅盾先生小说《水藻行》时得到了共鸣。茅盾先生写道:乌桕树们是农民的慈母;平时,她们不用人们费心照料,待到冬季她们那些乌黑的桕子绽出白头时,她们又牺牲满身的细手指,忍受千百的刀伤,用她那些富于油质的桕子弥补农民的生活。我明白为什么对桕籽特有好感了。原来,乌桕树们是农民的慈母……

苍茫的夜空,乌桕的枝与夜的天缠在一起,白籽的光与远处的灯火遥遥相映,竟分不清哪是星辰,哪是乌桕的籽。这夜因为乌桕,少几分清冷,多几分温软;乌桕因为这夜,褪去秋日的浓烈,添了几分安然。原来世间的相逢,从来都是彼此的成全,就像乌桕,终究是属于这样的夜。

季节轮转,寒暖变化,乌桕与时序同步赋形着色。冬日里,我仰望乌桕树,欣赏可以乱梅花之真的风姿,感悟慈母般的奉献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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