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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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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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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院残月上青苔

青苔用七天爬上百年土墙,在月光下与时光对坐。它们从泥土里苏醒,经历雀喙、暴雨与野火,最终在银色的薄霜中翻转出金黄的密码—所有未完成的,都正在醒来。

在我平淡模糊的记忆中,有一帧场景分外鲜活。

一个初冬的傍晚,敲着门环,推开半掩的木门,习惯性地跨过院门石槛。连绵冬雨留下的寒气似乎还在空中弥漫,四周树木葱茏,院中绿光莹润。顺着那些绿光,我才发现,不知道何时,院中的青石板上,铺满一片青绿,那些幽幽的绿意,便是平日里几乎被我们忽略的青苔。四周是静寂的,风在摇它的叶子,草在结它的种子,而青苔,就那么肆意地在这院中蔓延。我坐在斑驳的木椅上,不说话,感受这“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的安静与美好。

青苔,这生活得近乎悄无声息的生命,在那一刻,便永久地定格在我的脑海中,以至于我每每默坐时,眼前常浮现出的都是那一地苔痕。

夜已深,西沉的残月隐在杨树林里,给曾经热闹的村庄,筛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光斑。堂屋门挂着一把锁。墙根已布满青苔。靠近锅屋的水井还在流着水,周围被青苔包围。水缸还有半缸积水,枯枝叶浮在水面。院里有很多瓜藤,从院墙那边蔓延过来,已经把一条通向屋后的小路封掩,然后爬上屋墙,缠住檐下一张废弃的犁,在木柄上开出了小小花朵。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待到秋天,这里将会有遍地金灿灿的南瓜,在绿叶下得意洋洋地纷纷探出头来,冷不防给主人一个惊喜。

我踏着月光,完成了一次为时已晚的告别。

苔痕在潮湿的清晨闯入视线。水滴从生锈的铜锁坠入苔毯,荡开的涟漪里突然游动起数尾透明鱼群。原来所有沉睡的种子早在泥土里经历无数个醒来的版本:被雀喙啄破的奇迹,被暴雨冲散的叹息,在野火中灰烬重生的咏叹调。西侧的青石始终闭着眼睛,它体内却长着一整片正在开花的星海。

青苔在雨季醒来,整座废弃的庭院正在溶解。黛瓦上的雨水像褪色的墨汁渗进砖缝,那些被时光压扁的蝉蜕还挂在廊柱裂痕处,鼓着空荡荡腹腔。年轻苔藓选择从墙根开始蔓延,古老苔藓已凝成青铜色薄痂,在石阶凹陷处与月光对坐。

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苔的生长是无声的修行。没有花朵的娇艳,也无树木的挺拔,它只在阴暗潮湿处默默蔓延,用最谦卑的姿态拥抱每一寸土地。它最先湿润的是朝北的叶尖,于是整面墙开始侧过身子,用绒绿的唇语向阳光讨要一个吻。当麻雀驮着晴空掠过屋脊时,最年轻的苔簇突然集体颤动,像突然认出前世的指纹—三百年前那场落在这片土地上的琉璃,原来从未真正坠落。

苔痕的跋涉是寂静的起义。不需要钟摆丈量,不必用年轮记账。老屋门板上的菩萨突然落下半只哑的眼睛,而苔藓正用菌丝的暗语,把所有被虫蛀空的诺言重新装订成册。当月光给每个苔点盖上水印鉴证时,那株最先抵达屋脊的苔藓,正把根须扎进最后一缕残云。

儿时,老屋四周都是斑驳的灰墙。墙根处长满绒绒绿苔,在雨后泛着晶莹的光。那时总爱蹲在墙下,看苔藓里藏着的微观世界:蚂蚁扛着碎屑匆匆赶路,蜗牛背着螺旋形的房子缓慢爬行,偶尔还会有露珠从砖缝间坠落,在苔毯上砸出细小的涟漪。母亲总说这些青苔脏,沾上衣服洗不掉,可我却觉得,那抹湿润的绿色比任何玩具都有趣。

母亲时常坐在老屋阶前,青石阶上刻满岁月的划痕,每级石阶都覆满青苔。寂廖日子里,夕阳向屋前的梧桐树撒落点点金光,闪闪的青苔慢慢爬上一级级石阶,陪伴着静坐的母亲,听她絮语……“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青苔如游子,生出超然企盼的情愫……

后来,住进小城,苔痕便成了记忆里的旧物。直到某个春日,在城市公园的假山脚下,又遇见成片的青苔。它们依旧安静地生长着,丝毫不在意周围游人的脚步匆匆。指尖触碰到那层柔软的绒毯,冰凉的触感瞬间唤醒沉睡的童年。原来时光从未真正走远,它只是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与你重逢的时刻。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每一片青苔都是一首无声的诗,诉说着自然的坚韧与温柔,提醒着我们:再渺小的存在,都能在岁月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薄霜降临,苔群集体穿上银色的衬衣,露出背面金黄的家族密码。它们终于明白,真正的苏醒是允许自己同时存在于所有时态:既是墙角的囚徒,又是屋檐的星辰。当晨雾再次漫过门槛,整片苔原如襁褓的婴儿,打着哈欠,正在醒来。

有一次听李亮辰的一首歌《有一块青苔很明显》,这个名字非常打动我,后来忘了它的旋律和歌词,但这个名字在记忆中历久弥新,也许因为我们都是一些平凡普通的生命,渺小如苔痕一般,但就算再渺小的存在,它也曾看到过这个世界、来到过这个世界、经历过这个世界。

以此文纪念我们平凡的青春,冷却的才情,消逝的生命。

以及,那些已经被遗忘的、正在被遗忘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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