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我喜欢让自己的灵魂做瞬间的回归,写作对我而言就是自己与自己在灵魂深处的对话,我把自己的灵魂与情感投入到文字里,在文字里努力地寻找那片黄土地,驱逐灵魂的孤独,享受黄土地的深情。
在我心中,黄土地不仅是一块土地,它承载着我的根与魂。作为曾在苏北农村长大的农民子弟,我经历过青黄不接的苦日子,见证过在黄土里刨食的艰难岁月。随着城镇化进程,那块养育我的黄土地将被高楼大厦所取代,仿佛生活中最珍贵的部分将被淹没。这让我如同一片脱落的树叶,无处追寻。但脑海中仍有一些场景让人记忆犹新,回味无穷。
露天电影
露天电影,是农村几代人铭刻于心的记忆。那年代,电影是农村重要的文化符号,也是村里每月一次的盛事。邻村放电影,消息传来,年轻人纷纷前往,提前享受观影乐趣,第二天下地、上学就有了炫耀资本,并能获知,电影哪天会轮到自己村。
电影放映队进村,大队部竖起白底黑边大银幕,孩子们提前在银幕前搬石头做记号,似小狗撒尿般标志最佳观影领地,影片放映前最早到达的也是这群孩子。当光柱打到银幕,他们的表演开始,各种手影、鬼脸投影银幕。孩子们尽情撒欢,那是时代赋予孩子们的集体狂欢。
夜幕下,放映机蜂鸣般“嘤嘤”作响,《南征北战》、《地道战》开始枪炮隆隆,激烈或唯美画面把银幕外的老老少少代入故事。老人们因故事凄惨或主角牺牲抹眼泪,有人替故事人物嗟叹或抱打不平,孩子们爱憎分明,大呼坏人汉奸名号,打死他……。这是一次文化盛宴,也是难得的精神快餐,有声有色的教育,敌我分明的界定,我甚至觉得,那代人的世界观、价值观、甚至好坏之分,大致都起源于影片所传达出来的精神与文化。
电影落幕,乡邻姗姗离场。有人意犹未尽,呼朋唤友,商定明晚继续赶场;有人呼儿唤女,怀里小儿早在低沉的配音中沉沉睡去。一场文化盛宴散去,地上留下坐过的石头,丢的手套,孩子的一只鞋,一堆散落的烟头和花生皮……证明这里有过片刻的繁华。
寂静的村子因电影散场再次沸腾,引得鸡鸣狗吠。《闪闪的红星》插曲,“小小竹排江中游……”,徘徊在耳边,那情景仿佛仍在眼前。
黄土尿布
母亲常说:“人是从土里来,终归回土里去的。”儿时,我难以理解这种概念,脑海中浮现的只是稚嫩的幻想。不过,逐渐长大,我明白这块黄土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生命的起点。
孩提时,我常和小伙伴们在松软的黄土玩耍,尽情享受无忧无虑的嬉戏时光。修房子盖屋的时候,黄土便成了我们的游乐场。我们在黄土上奔跑,欢笑声穿透蓝天。然,随着时光流逝,这片土地不仅是游戏的场所,也是生命的见证者。
有一次,邻居家媳妇快要生产,家里老公公拉着平板车去沙河堤坝掏了几口袋干净的沙土,说是给新生婴儿包襁褓,天然的沙土,是最好的护肤品,能让婴儿茁壮成长。
那一刻,我领悟到,我们都与黄土有着不可割舍的联系。它温暖着我们的家庭,滋养着我们的希望。那些年,尽管物资匮乏,但黄土的给予与丰盈却让我对它倍感敬畏。
纸糊风筝
清明前后,风和日丽,小孩纷纷跑到打麦场或操场上放风筝。看着院里晾晒的风筝,我急迫不已,不时跑去看浆糊干了没有,好不容易等到午后,风筝干了,爷爷拿来一圈塑料线一头缠在木棍上,一头拴好风筝,就浩浩荡荡的出发。
打麦场空旷无余,春风里飘着泥土的气息,童年的乐趣,就在那片翠绿的田野上,随着风筝的飞翔而铺展开来。
爷爷给我演示一下放风筝的过程,我就学着放飞,撒开脚丫狂奔,耳畔风声呼呼作响。我开始放线,风筝借着风力,迅速起飞。“五角星”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现出神情自若的样子。这时,我拉着线,随着风向跑来跑去。
放风筝,不仅是儿时的乐趣,它放飞了我的心情,也放飞我的童年梦。每次放风筝,我都会凝望着蔚蓝色的天空,风筝在白云下悠然的飘着,我总是在想,啥时候我能像风筝一样,展翅高飞,走出这个村,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
有线广播
儿时,有线广播十分普及。家家户户都装着一个方形木匣,里面是敞口喇叭,前端连着大磁石、线圈和电子管,每天按时播放新闻和音乐。我尤其喜欢里面播放的歌曲,像《青松岭》电影插曲、《社会主义好》、《扬鞭催马运粮忙》等,百听不厌。
生活那样清贫,这些旋律也能让许多人脸上泛起笑意。有线广播给贫瘠的生活带来不少乐趣,也成了大家最信赖的报时器。早晨,人们伴着广播起床上地、生火做饭;晚上,听完广播便熄灯入睡。
有些孩子好奇木匣子怎么会说话,趁大人不在,就卸下广播,撬开木匣探个究竟。发现里面的磁铁后,便偷偷取下带到学校去玩。大人起初不明所以:别人家的广播还好好的,怎么我家的就不响了?直到发现是孩子捣的鬼,难免一顿打骂。那时的孩子也“经打”,皮肉之苦反而让人长记性,长大后反倒更懂事孝顺—这或许是一种独特的养育文化,并没有现代人常说的那种“原生家庭”的伤痛与困惑。
后来,广播喇叭停了,那熟悉的声音悄然消失。一种陪伴一代人的文化现象,就这样沉淀为记忆里的印记,成了如今一抹“粉红色”回忆。
送火神
儿时,正月初七家家户户送火神,俗称“放火神把子”。
乡亲们说“到初七夜吧黑放火神靶子,用棒子秸、麦瓤扎上,里面放几个炮,用洋火点着,拿着跑,到庄西南地里烧喽,磕个头,尿泡尿,就往家里跑”。
火神把子捆好后,村里孩子们就会拿着自己的火把子,到左邻右舍去展示,看谁的好看、谁的结实、谁的耐烧。
“夜吧黑”,听到村西南角有人在叫喊“火神把子上西南,专烧西南的秫秸船”,一连串的叫喊声,拉开这一年送火神的序幕,大小伙伴兴高采烈的用洋火点燃火把,飞快地跑出村庄,举起火把往西南方向飞奔,有的火把子因鞭炮的爆炸或捆扎不实而散落一地,但更多的火把子,送出几百甚至千米远,还安然无恙,远远望去,到处是一簇簇明亮的火光,照亮广袤的田野,温暖了还在寒冬中的大地,不少小孩兴奋地甩来甩去,火星四溅,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敲碎旷野,夜空中夹杂着欢声笑语,俨然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近些年,初七送火神的民俗逐渐退出乡亲们的视线,在高楼大厦间渐行渐远。
一辈子都封闭在这黄土深处的祖辈,也许并不完全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看着亲朋好友衣冠整齐、风度翩翩回到村里,别提他们心底有多美滋。因为他们觉得,能飞出这黄土地的孩子们都是他们的金凤凰,为此无比自豪。
是啊,金凤凰,黄土地里飞出来的都是金凤凰。谁又能切身体会,那一只只金凤凰飞的多艰难啊!但是,这个飞出去的决心、坚定不移的力量就源自于这一片片深情的黄土地。
不管他们在外面闯荡的多强大,或是多凄凉,他们心底深处最柔软和温暖的一角始终都在这片黄土地里。
因为,那里有怎么都走不完的黄土地,怎么都呼吸不够的泥土味。那里是我们永远的一片净土,生发着我们落叶归根的爱与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