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

树会记住许多事。

如果遗忘，只要锯开一棵树，数数上面的圈就基本清楚。

老屋前，有一棵老槐树，老干虬枝，饱经沧桑；郁郁葱葱，盖笼苍穹。

老槐树，树干极高，树根极粗。没有人知道这棵古槐的年龄，爷爷说他小时候老槐树就是这个样子。

这株参天古树，外观虽老态龙钟，但她的枝干舒展昂扬，树冠上嫩绿的叶片青翠欲滴，叶茂荫茸，抬头望去，遮挡那么大一片天空，呈现一派雄伟壮观生机勃发的景象。

母亲说，曾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老槐树遭遇重创。树皮炸裂，绿叶散落，那一刻，仿佛整个生命都坠入深渊。

但槐树的顽强总让人惊叹，一个月后，树枝上竟冒出一抹新绿。几年间，尽管家乡夏天多雨，遭遇不少恶劣天气，但那棵老槐树却更加茁壮，伤口被充满生命力的树皮所取代。

老槐树静静守望着时光，一圈圈老去，一次次忘记，它展开空白的纹理，让时光痕迹堆满，用炙热的心怀捂热季节的眺望。经年累月，老槐树一半躯干几乎空朽，露出一个黑黢黢、能容下一个孩子的洞；另一半却依旧倔强地擎着如盖的浓荫，手臂般的枝桠伸向四野，如将走过的云、路过的风，都温柔地揽住。它不仅属于老屋，却又像全村人共有的一个沉默而慈祥的祖辈，看顾着一代代人的生生不息。

老槐树，是春天的使者，也是荒芜中的希望。当第一缕春风吹过，老槐树开始绽放绿叶，它披上嫩绿的新装，如初生的婴儿，绽放出生命的活力，和着远处麦田的清香，憧憬着丰收的希望。

盛夏之夜，它张开茂密的枝叶，为乡邻提供一片避暑之地，那槐荫下常有躺椅、小凳、凉席，孩子们在树荫下嬉戏，老人们一面摇着芭蕉扇，一面拉呱，张家的长短，李家的收成，便在这样细碎的声响与低语里，被编织进日子的经纬。妇女们则凑在一起纳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布，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构成一幅温馨而和谐的乡村画卷。

秋日，金黄落叶如蝴蝶翩翩起舞，树上成堆成串的槐豆，垂钓着清风冷雨，大人们叫槐恋豆或恋子豆，想来是树干对落叶的牵挂。寒风中，枝干苍劲有力，不畏严寒，展现出傲然挺立的勇气与坚韧。透过依稀树冠仰望，灰蓝的空中“人”形雁群向南迁徙。我常奢望那树冠化为温暖的窝棚，收容那凄零的雁群。这时节，槐树枝干黑黑的，只剩一幅工笔细细描摹的残景—雁群南飞图。

白雪皑皑，苍龙枝干黑得耀眼而凝重。冰雪融化时，丝丝缕缕的水气，向着碧空蒸腾。那槐豆已干瘪，满目的枯黄，却引来成群的喜鹊，蹦跳于枝头，用那如铁的啄喙，衔走一粒粒恋子，去找寻下一个春天。

老槐树在四季中轮回，花开花落、凋零萧瑟。但那一抹绿，始终印在我的心中。那是生命之绿，绽放之绿，不屈之绿。它象征着生命的希望，代表着生命的顽强。

然，老槐树的高光时刻，还数槐花葱茏时。

清明后，老槐树便浸在一团湿漉漉、甜丝丝的槐花香里。那香气不是飘来，是沉甸甸地漫过，像初夏启封的一坛蜜，黏稠、温润，将整个老院都包裹起来。

槐花初开，槐树便活起来。清晨，雾霭未散，勤快的乡邻就拿着带铁钩的长竿，挎着竹篮，来到树下，钩那些低处、开得最繁的槐花。竹竿一拧，一嘟噜雪白的槐花簌簌落下，如下着一场芬芳、寂静的雪。母亲也是其中一员，她将带着露水的槐花拎回家，坐在小凳上，极有耐心地掐去硬梗和叶片，只留那肥嫩嫩的花瓣。那些花在指间跳跃，一会便堆满青瓷盆，莹白衬着淡青，好看得让人心静。接着，便是和面、揉粉、蒸笼。不多时，蒸汽便带着甜香，从锅盖缝隙里汹涌而出，弥漫整个灶间。那刚出笼的蒸槐花，在锅里加上蒜泥、辣椒、菜籽油翻炒一下，送入口中—花的清甜、面的醇厚、蒜香弥漫、辣的可口，便一股脑在舌尖上炸开，再沿着喉咙暖到胃里。那不是珍馐，却是我味觉版图上最固执的原乡。

儿时，乡村世界很小，脚步最远只到过几里外的集镇；那时世界又很大，大到一片叶子上的脉络，一只甲虫背上的光泽，都足以让我痴痴地玩上半天。而老槐树则像一个永恒的坐标，我所有的冒险都从它脚下出发，最终又回到它的荫庇。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槐树永远开花，浓荫永远遮阳。

后来，我像一枚被风吹远的种子，离开那片土地。城市的天空被楼宇切割成碎片，再没有那一树肆无忌惮的白，也没有那一片完整无缺的荫。小城的美食，烹饪别致，滋味繁复，总在咽下后，喉间泛起一丝空洞的惘然。我知道，我再也寻不回那一碗简单、滚烫的蒸槐花所给予近乎莽撞的慰藉。

槐树可以落叶归根，人呢？

春节回乡，坐在老槐树下，我仿佛听见它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诉说着岁月的秘密。它告诉我，生活不仅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老槐树，不仅是我心中的一抹绿意，更是我前行路上的一座灯塔。未来的日子，愿我们都能像老槐树一样，无论面对怎样的挑战与困难，都能保持内心的宁静与坚韧。以老槐树为榜样，用生命的热情去拥抱每一个明天，用坚定的步伐去丈量每一寸土地，以顽强的拼劲去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像拍去一个时代的尘埃。转过身，眼前是崭新的、笔直的、通往远方的路。而我的行囊里，从此多了一棵看不见的、一直在开花的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