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

时间在脸上雕刻沧桑，却在心上种下希望。

春夏之交，江南的雨总是落得紧，密匝匝地打在窗楣上，就像母亲纳鞋底时针线快速拉过布料的声音。很多年后，每每听见这雨声，我总会想起相依为命的母亲灯下操劳的身影、想起她点亮过的一盏盏灯和一段段艰辛的岁月。

生活是生命的年轮，文字是岁月的留声机，有时把散落的往事轻轻拢在掌心—老房子墙皮的裂痕、灶台上萦绕的烟火、外婆摇着蒲扇讲的旧闻、母亲煤油灯下的劳作……这些藏在生活里的爱与牵挂，应该被看见、读懂，刻在心里，成为生活里未被遗忘的感动，留存生命中珍贵的温度。

回忆像狗的舌头，舔湿我的神经，感觉有一种怅然的痒和淡淡的暖。我的童年记忆，总跟一辆黑色自行车绑在一起。那是父亲的旧车，漆掉大半，铃铛也坏了，但母亲把它擦得干干净净，还在横梁上装个小木椅 — 那是我的专属座位。

夏忙秋收，母亲会把我抱上木椅，然后蹬着车带我出门。我们去卖菜、去打面、去赶集，去走亲戚。我家到集上二里路，中间还得爬一个又长又陡的坡。

那时还没修公路，每次骑到坡跟前，母亲都会下车，一手推着车把，一手扶着车座后面的农产品，一步一步往上推。

我坐在前面，能清清楚楚听见她粗重的喘气声，能看见汗从她的鬓角往下掉，滴在车把上。有时她会停下来，用袖子抹一把脸，然后接着推。

那时我不懂事，只觉得坐车好玩。上坡的时候，还会拍手喊：“妈妈加把劲！妈妈加把劲！”她的步子走得很稳，可呼吸却越来越重。

“妈妈，你累不累？”我问。“不累”她说着，把我往上托了托，“你轻得很”。

长大后，等我真正能明白“重量”是啥意思的时候，才知道母亲那句“不累”，大概是她说过最多的善意谎言。我幡然明白，人从生下来就应知道，人生只有现在，悲伤会延续到永远，泪水却每一次都是新的，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年少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后来，那辆自行车老了、锈了、塌架了，最后被电动车取代。但在我的记忆里，它永远是崭新发亮的，因为它载着我和母亲，走遍乡村的每个角落。它是母亲世界的半径，从家到农贸市场，从田间地头到镇上，从寒冬夜晚到医院，从瓢泼大雨到学校……画出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圈出的最大圆。

这些年，我总在想：是什么支撑着母亲走过这一路的风风雨雨？

现在我终于明白，是“中间的脊梁”。在生活的无底深渊和前程万里之间，挺起的一座脊梁。不论命运是不是世上最烂的编剧，母亲就要做自己最好的演员。

在她出生的家里，她是中间的孩子—既不是要承担家族期望的长子，也不是能撒娇受宠的小闺女。她还有弟弟，她的位置，注定她必须成为那个没人看见，却必须默默撑住一切的人。

在她的婚姻里，她是鳏寡的妻子—在老观念和新思想的夹缝里，在婆家的复杂关系和自己的想法之间，她默默扛下所有的琐碎和压力。

在她那个年代，她是丧夫的女人—在“封建三纲五常”的老说法和“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新号召之间，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属于她的抗争：解决家庭温饱，把孩子供完大学。

夸父不是因为追到太阳才被歌颂，精卫不是因为填平沧海才被铭记，愚公不是因为移走高山才被敬仰，世人赞美的从不是最后的圆满，而是明知未必如愿，却依然选择奔赴的勇气，坚持本身，就已是答案。

这块“中间的脊梁”，从来没站在舞台中央，没享受过掌声。她总是默默扛着重担：扛着家里的生计，扛着孩子的梦想，扛着家庭的未来。她被压弯过，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发抖；她被忽视过，在全家人的笑声里，只是个沉默的荣耀。

但她从来没断过。

而且，这块脊梁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她自己扛下所有的重量，却拼尽全力把我们姐弟推到不用再当“脊梁”的位置上。她用自己当年被折断的翅膀化成风，托着我，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

那个曾经被人说“即将散掉”的风雨飘摇的家，终于变成属于自己的风景。而庭院中的梦想，早已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生命里有着多少的无奈和惋惜，又有着怎样的愁苦和感伤。雨浸风蚀的落寞与苍楚一定是母亲的泪水，静静地流过奋力挣扎的日子和触摸理想的岁月。

那块一直处在“中间”的脊梁，终于被看见，被理解。而在她撑起的天空下，新翅膀正在展开，飞向更广阔的未来。

家风家教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是留给子孙后代最好的遗产。母亲给我的家风家教，从来不是生硬训诫，而是以身作则的言传身教。她以一生为灯—从村子土坯房里的煤油灯、到老屋里的电灯、再到她为我们点亮的心灵之灯—在我们平凡的人生里，一盏接一盏地传递着母亲的训诫：读书正业，慈孝仁爱；乐观豁达，清白做人。

母亲所有受过的苦、走过的路，都只是开始，不是结局。人会老、脊梁会弯，但光芒不会灭。往后余生，我愿接过母亲的接力棒，挺直脊梁，继续传递下去。

山有顶峰，湖有彼岸，在人生漫漫长途中，万物皆有回转。有人说生命如歌，那是因为他历尽山河，也有人说生命如河，那是因为他尝尽甘苦波折。人生漫长，晴雨交加，但若是心怀热爱，即使岁月荒芜，亦能奔山赴海，静待一树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