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趋向繁复的记忆,如同走出层峦叠翠的森林。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身体仍然向前行走,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里。空中没有鸟儿飞翔,水中没有鱼儿游弋,大地没有万物生长,只有一轮落日。
不时,这轮巨大而浑圆的落日跃然天边,通红、赤红、殷红、橙红、橘红、绯红……这是我常看到的落日的颜色,但我实在找不出准确的词语描绘和形容它。当然,落日是在下坠中渐渐变换颜色的。我仔细观察太阳缓缓坠入天际的全过程,它由开始刺眼的炽亮,慢慢收缩、冷却,最后熔金化银一般,流霞四溅,在它的浸染下,天幕泛出一片淡青、墨绿,斜晖泼满大地……
余晖中,大地上的乡村、河流、树木的色彩也随之变化。金黄的稻谷弯着腰、泛黄的青纱帐哗哗响、胖墩一样的白菜伸着懒腰……
乡亲们还在忙碌,在落日时分,母亲一颠一颠地走进菜园,拔下一颗白菜。她知道我喜欢吃霜打蔫的白菜,回家洗净,猪肉粉条炖上。
落日与大地最后的吻别,通常温柔而无声。接着,它便沉潜于无边的黑色中。
吃过晚饭,乡村的天便彻底黑下来。落日无影无踪,太阳分明在天边落下,但遥远的天边之外又是什么样子?这是年少的我经常思考的问题。这个疑问困扰我很多年。后来,我走出农村,走进城市,又去过很多地方,不仅知道落日,还知道天空、宇宙,甚至目睹了西藏高原……按理说,我看落日的心情与从前已大不相同,但重看乡村的落日,我的心情一如既往。
有几次回老家,我追着乡村的太阳,发觉太阳在头顶上缓缓移过,似乎没有儿时看见的那么大、那么圆,但它依然在我儿时看到的天边落下,与我儿时看到的太阳落下的情形也没有任何差别。除非乌云遮住落日,否则它在落下的时候都会泛起一片的红霞,像飘洒着的无数条红丝带,依然充满着神秘。落日里,我的眼前有时还会有一只白鹭高高地飞起,它飞着飞着,就渐渐地融入那片绯红的天幕中……这画面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没有想到的还有,乡村落日竟然这样持久地盘旋在我心里。
一次惧怕落日的经历,让我至今难忘。
那是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家里农忙打麦,队里排号我家后半夜开始接手打麦机,母亲一听,有点着急,就安排我去舅舅家找人帮忙。去外婆家的那条土路,我非常熟悉,母亲带我走了很多次,但一个人还是头一回,我硬着头皮走出家门,出村口的时候碰上“落日”。那天,不知太阳啥时候出现在我的头顶,我也不知这段路要走很长,但有太阳的陪伴,我想那路一定温暖而明亮,且充满期待与希望。但问题是,随着我的行走,太阳在加速地坠落,然后就变成一轮落日,而随着落日的加速坠落,我的行走不仅变得困难,开始的勇气也一下下坠落,我开始感到焦灼。
落日落进黑沉沉的夜,就像那么一口井,锁住光明。我游走在夜色中,如在黑洞洞的井口,打捞落下去的落日。跌跌撞撞不多时,一轮弯月挂在天上,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外婆家的土路,只听到自己粗壮的喘气声,月光照在路上,像撒满了盐。
日益寂静的黑夜,我心里开始发怵。就撒开脚丫子,我的速度明显加快。但黑暗比我更快,它在坠落,似乎要坠入万丈深渊。这下子让我感到了恐惧。我才十一二岁,以前也没有一个人黑夜出门,更不要说见过什么世面。而且我知道,落日后便是夜晚,夜晚便是无尽的黑暗。在乡村,乡亲们讲的狐精鬼怪的故事都是从夜晚开始,这些故事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平时不会想起这些,但一到落日时分,这些故事便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很快,我走到王三庄后面乱石堆地方。一想到乱石堆,我的脚便迈不动—因为,我早就听说过乱石堆的来由。说乱石堆又叫“乱尸堆”,
旧年月时候,饿死病死的大人小孩,都仍在这里,草草掩埋。这样想着,随着落日临近,乱石堆就成了我心中一个巨大的阻隔,它阻挡了我去外婆家的路,也阻断了我去外婆家的决心。望着乱石堆,又看看茫茫夜色,我感到绝望。
夜色中,我听到不远处瓜地里有说话声音,还有抽烟的火明,想着母亲还在等着支援打麦的人,我鼓起勇气,跑向那个瓜庵子,我慌慌张张地叫了两声“大爷”,老大爷问清我的情况后,他二话没说就带着我走过那个乱石堆,末了,还叮嘱我:“孩子,不要怕,你娘还在家里等着你叫人呢,前面路不远了,你能跑就跑。”
我答应一声,给大爷道别,就一路小跑的冲向外婆家的村子……事隔多年,那天落日给我带来的孤独与绝望以及陌生大爷给予我的温暖,我一直难以忘怀,以至于后来每次路过那里,我都会对那片田地投上感激的一瞥。
在乡村,我有一段日子还特别渴望落日,甚至在心里热烈地祈祷太阳早早下山。
这样的渴望,都在每年的6月。那是乡村“双抢”时节。关于双抢,现在年轻人应该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和我的同代人都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我们那里种植小麦,收割小麦后,接着就是种玉米,
“双抢”就是“抢收抢种”。抢收,是将小麦收割、脱粒、晒干、归仓;抢种,是在雨季来临前,把玉米种下,让它茁壮成长。这种情形类似接力赛,一切都要在十几天内完成。而那时正是日头最猛,乡村“骄阳似火”的日子。
收割或播种的劳作一般从早上四五点钟就开始,母亲天不亮就开始叫醒我们。走进田野,凉风越过麦田轻抚脸庞,还有一丝惬意。但干着干着,随着太阳的升起,一会儿就汗流浃背。等到吃过早饭,再到田里,太阳火辣辣,田地里像下了一层火,地面被太阳烤得滚烫,脚丫子烫的生疼。双抢的农活,便是在头顶烈日、脚踏热土、上晒下蒸的环境里进行。我和母亲、姐姐头戴草帽,从早到晚,中午也会避开太阳的锋芒,在家稍稍休息。但白天的农活没有完成,还得搭上晚上。而晚上,地里蚊虫横飞,有时结束一天的劳动回到家,头上腿上被蚊虫叮出包……现在,我也依然说不清在烈日下扛着沉甸甸的小麦或化肥,与在烈日下弓腰拔草,哪一样劳作更艰辛。
一个完整的双抢,割麦、脱粒、晾晒、种玉米、拔草、驱虫……每一项都是沉重的体力劳动。我只记得每天在田间劳作,就像念“芝麻开门”的咒语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阳下山,太阳下山”,虔诚地祈祷着落日的到来—那些年的双抢,不仅像我这样刚刚走出校门的青年会这样,就是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乡亲们,也像进入一座人间炼狱。尽管他们知道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劳动总会继续,但都巴不得每天太阳早早下山。太阳落山,就如同鸟儿入巢,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幸福。
我差不多有小学及初高中6年的“双抢”生活,在那6年,我深刻体会农民和母亲的艰辛,也感受到落日对于“双抢”意味着什么。劳动回家,我常常会在落日余晖中,肩搭一条毛巾,光着膀子,跑到村后的大沙河里。打着砰砰,享受着水的清凉。那时落日的余晖照在大沙河里,也照在我身上,浑身火辣辣地疼,但身心却有了片刻的轻松。
自从离开乡村,我就忽略了乡村的落日,也没有认真地看过一回城市的落日。在一些城市里,我来来往往、东奔西走,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在城市摩肩接踵的高楼与高楼的夹缝里,我也可能见过落日的一瞬,但城市的落日还没来得及散发余晖,就像手纹一样被高楼大厦藏起来。
乡村落日重新进入视野,已是我在城市与乡村穿行多年之后。那是一年的冬天,在那个冬天,我的外婆入土为安—当然,她是在落日或没有落日的时分离开人世。对于我而言,外婆的离世就是巨大的落日。乡下的冬天,活着的人开始选择用泥土埋葬。地面无风,阳光温润。大地显得格外仁慈。更仁慈的是天空。在老屋居住时,我的窗户朝南,恰好能从太阳升起看到太阳落山。那几天,我一大早看着太阳从东边冉冉升起,圆圆的、巨大的太阳,从东向西移动,然后慢慢地变得炽烈,又慢慢收敛起光芒,最后变成了落日,我感觉我的外婆就像落日沉潜回大地。
夕阳西下,偶尔,我也会喊母亲一起到麦田看落日。初冬,大地澄澈,红霞漫天。母亲抬头看到落日溅起的丝丝缕缕霞光,异常壮观而美丽。但母亲却说,这时咋还有火烧云?嘴里念叨一句“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就说,今年冬天又是一个暖冬。其实,每个冬天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
暖冬,乡村的老人最喜欢晒太阳。一大早,他们就会坐在外面的墙根下,从太阳升起晒到太阳下山。我常常看见老人在墙根下聚集在一起,拉呱聊天,晒着太阳,享受着岁月的温馨。想起外婆生前也和他们这样坐在墙壁脚下晒太阳,我心里有一种涌动。为此,我每次回家都会看看即将消失殆尽的墙根,那是一块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
但外婆不见了。如今,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空落落的,如我空落落的心。泪水爬出我的眼帘,阳光使它格外的晶莹,如针芒般的阳光深深刺伤着我、痉挛。阳光无影无踪地裹走了外婆,又依然照亮那里,如记忆的一滩水银,成为我面前不会消失的图腾之一。
…………
在阳光照得最多的地方,少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多了一条陌生而嘶哑的喉咙。那陌生的嘴角牵动乡村的最后一缕阳光,仿佛是在向阳光作着诀别。我想,一个阳光铺就的舞台,外婆和乡亲们裁剪着一块阳光的绸缎,然后紧紧地包裹住自己,就幸福地睡去了。
乡村落日,就这样成为时光给予父老乡亲们最宝贵的馈赠。只是现在的乡村,正是我的长辈一个个肉体生命消失或正在消失的年代,我看到晒太阳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尽管如此,乡村落日不仅激活我对生命的感受,更让我对落日有更加深刻的认知,我对落日的每一次阅读或远望,都有不同的感触。我就像是一个胆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抓住落日的衣角,模仿着它的步伐,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走去,那是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落日将我带走,然后又让我独自一人回去。当我回来之后,才知道落日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母亲常说,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就像乡村的落日,不会一直躺在黑暗中。是的,生活最好的状态,是在风雨里自愈,在平凡中坚强。不必追光,你我皆是萤火,纵陷低谷,亦有微光。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