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棵树走进深秋

深秋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永无回响。就像此刻，秋色四面，上面是和田玉般的天穹，下面是赛里木湖般的清澄，风起时，满枫林的叶子滚动香熟的灿阳，仿佛打翻一匣子玛瑙。

走进深秋，首先是一场声音的消减。蝉鸣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场。那些在夏日里声嘶力竭的歌手，如今不知躲到哪里。鸟鸣也变得稀疏，偶尔几声，像是从很远的山谷传来。走在林荫道上，脚下是沙沙的落叶声，这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仿佛是秋天在与你低语。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时光在血管里流淌的声响。

此时，我如一棵树走进深秋。一脚踩进湿润泥土，感觉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土是松的，踩下去一个浅坑。前头立着一棵老树，枝干拧着伸向灰蒙蒙的天。树皮裂着深纹，缝里长着青苔和圆叶小草。阳光穿过新叶，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光斑。树根旁铺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很软。四下安静，只有风掠过树梢。

山泉在不远处潺潺响。水从石缝里渗出，汇成一股细流，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砂粒和螺壳。偶有鸟鸣从枝叶间传来，几声叫唤过后，四周又静下来。空气清冽，有泥土腥气、松针的苦味，还有野花一点淡香。我伸手摸摸树皮粗糙的纹理，又将手探进溪流，清凉的溪水沁人心脾。

现实里的秋会在时光中枯萎，而笔墨间的秋色却永远鲜活。原来最好看的秋天，从来不在山野之间。它藏在一行文字或一棵棵行走的树里，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闭目一想，多么明丽阔朗的秋天，关键是你读着，声音也是美的、琅琅的，有金玉之声，这是秋天的质地。

儿时，秋天的太阳，晒得人昏沉。

晒谷场上，木锨扬起玉米，簌簌落成一片金黄。打玉米机轰轰地响，震得耳朵发木，脱下的玉米像水一样淌下，扬起团团灰雾，混着土腥气和干草的味道。黑压压的麻雀落在场边草垛，呼啦俯冲下来啄玉米，人一吆喝又四散飞走，几片灰羽毛在热风里打转。

母亲的身影，落在这片忙碌里。两只溅满泥点脚，

在家和田埂之间来回晃悠。平板车把上挂着掉漆的军用水壶。车上箩筐里装着刚摘的南瓜、茄子、辣椒，沉得把箩筐压弯。犯困的妹妹在车上打瞌睡，母亲拉着平板车在土路上慢悠悠走。车把上的钥匙串，叮铃叮铃响，那是回家的声响。她的衣衫被汗碱浸湿，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沉沉印在田野上。

我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这棵梧桐叶落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黄中带褐，像旧信笺上未干透的墨迹。它站在风里，毫不犹豫地松开每一片叶子。那些叶子曾经是它的骄傲，是它最美的华服，是它在春天拼尽全力萌发的希望，是它在夏天烈日下撑起的阴凉。可到深秋，它凋零了。

深秋的这棵梧桐树，告诉我们，美，是在凋零中完整。

曾经以为美是完美无缺，是盛放到极致。可在深秋的黄昏里站一会儿，你会看见另一种美—不圆满的美，谢幕的美，落幕前最后一个姿态的美。残荷听雨，是美的；寒潭映月，是美的；满地落叶中站着一棵光秃的树，也是美的。因为它们都处在生命的真实状态里，不掩饰，不伪装，不逃避。而这种真实本身，就是一种深沉的美。

生命最好的时光，或许就是深秋这样的时光。不热烈，但深厚；不张扬，但笃定；不完美，但真实。你知道冬天就在不远处等着，可你不怕了。因为你已经学会像一棵树那样，把该放下的放下，把该留下的深藏，秋天是第二个春天，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朵花。

想起里尔克的诗：“秋天，没有房子的人，不必再为自己建筑了。”深秋就是这样的季节，它让我们放下许多徒劳的执念，回归最朴素的生活。添一件衣，煮一壶茶，看一场落叶纷飞，来一场生命的奔放。

黄昏时分，最动人是秋林映着落日。夕阳穿过稀疏枝叶，在地上投下长影。那酡红如醉，衬托着天边加深的暮色，晚风带着清澈的凉意，随着暮色浸染，那是一种十分艳丽的凄楚之美。我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风起时，金色叶子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雪。我伸出手，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掌心，它的脉络依然清晰，仿佛还记着夏天的阳光，春天的雨露。

暮色渐浓，林间光斑变得柔和，透出一点蓝。寒气从地底升上来，漫过脚踝。我站起身，拍落衣上的碎叶，指尖还留着树皮粗糙和溪水清凉的触感。山间起雾，缠上树干，填满林间空隙。雾一团一团移动，从脚边涌到腰际。身后山林渐渐融进白雾，只剩模糊轮廓和一抹墨绿剪影。

月光不知何时从山脊照下来，清冷冷地铺在小路上。路面湿湿的，反着一点光，引着我走向山林边缘，走向深秋外那片灯火。如一棵树一样，在失去中学会珍惜，在告别中学会从容，在凋零中学会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