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上的庄稼

暖日下，回望路边的烟火，它如同散开的薄雾，氤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初夏庄稼地，是鸟和各种小动物的乐园。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那是人类的童话。而庄稼地的玉米、豆角、丝瓜、喇叭花，以及稻田那片白荷、红莲，则是乡村这片土地上的童话。

清晨，整片天地如水洗般鲜活明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泥土味和稻谷的芳香。鸟儿开始歌唱，先是花喜鹊，后是叽叽喳喳的麻雀，它们是这片天地间的精灵，要把沉睡的庄稼和乡村唤醒。三五农人荷锄而至。他们布鞋上沾满泥巴和草屑，又被草径上那繁密如满天星斗的晨露溅湿。布鞋到处，数只青蛙扑通跳进稻田，而小溪里三四尾游鱼，伸嘴吹出一串水泡，又哧溜一个转身，迅疾钻进水草中。

随着萧瑟秋日到来，乡邻就开始忙收秋。

儿时，学校有额外两个假：一个是麦假，另一个是秋假。麦假，是为收麦；秋假，当然为收秋。这样放假，大人们欢迎，孩子们也高兴。大家小小年纪不怕出力流汗，且劳动过后，田地里总有那么多收获，还有爹娘奖励，比如男孩有娘新做的布鞋、书包，女孩有花褂子、发卡之类。

秋忙，最先收春芝麻。芝麻长得高，里面藏人都看不见，待成熟，芝麻叶落光，只留下直溜溜芝麻秆和苍黄的芝麻蒴，看着让人稀罕。芝麻较玉米之类农作物要娇贵，割得晚，蒴就裂开嘴，芝麻会蹦出来，撒到地里。所以收芝麻要趁早。

我们小孩子最喜欢收芝麻，因为在地头歇息时，拿一根芝麻过来，剥开芝麻蒴，手轻轻一弹，芝麻就蹦进嘴里，只需浅浅一咬，满嘴香。

收完芝麻，就到白露，该收花生。花生在我们这叫“落生”，谁要说“花生”，有人会说你“拽的不轻”。花生收着麻烦，得顺着秧薅，否则就得用镢头刨。薅或刨出来后，趁着好日头晒上三两天，花生一收身，那土就离怀，抖抖运回家。有条件的人家，用三轮车拉；没有三轮车，只能用平板车。如此辛苦的活，大人们却乐于做，因为花生价格比粮食高，能多换一些钱回来，以维持一家人开销。

当然，孩子们要轻松得多，多是在收过花生的地里拾花生，每人一个篮子或一个布袋。外婆会说：“拾干净啊！叫恁娘给你们煮落生吃。“管管管”我们连连答应，小小的身子贴着地面走，眼睛瞪得圆。就有孩子说：“跟捡金豆一样”，有人接他腔说：“金豆有啥金贵，还没咱家落生儿香”。

回到家，娘煮熟花生，香喷喷的气息弥漫开，我们吃的时候，总要先给外婆和娘拿一些，娘和外婆是一个声：“我们都吃了，你们赶紧吃吧！”我们会说：“又诓我们哩。”说完，把剥好的花生塞到外婆和娘的嘴里。

玉米和红薯是秋收大庄稼，费时一二十天。玉米有春玉米和夏玉米之分，春玉米在花生收后就掰，而夏玉米要到秋分后。那时，玉米秆和玉米叶发黄，籽粒饱满，水分也去不少，剥开的玉米都光溜溜。

收玉米时，母亲弯着腰钻进玉米地，很快就有成排玉米杆倒地，姐姐赶紧把玉米掰下来装口袋，不一会平板车就被填的满满当当。我和外婆妹妹就在家中剥玉米，蹲一会就腿麻，索性坐下，时不时嚷手疼，其实想偷个懒。外婆很宽容，会说：“好好剥吧，晚上给你们煮嫩玉米吃。”外婆说这话时，会把那些嫩玉米单独放一堆，它们嫩津津，一掐一股水。这时，我就会问：“一样的玉米，咋有一些不熟？”外婆笑了：“它们故意不长老，叫你们吃哩！奖励你们爱劳动啊！”我们听了，就觉得玉米很可爱，自己不能偷懒。

红薯收获最晚，要到霜降。红薯快速生长是在秋凉后，先前平平无奇的红薯垄，一天天生动起来。隔七八天，再去看，那红薯棵下泥土就裂开多条缝，有的缝很宽，红薯都露出头，仿佛要跳出来。乡亲们说：“裂的缝越大，红薯越大”。

乡亲们对红薯最有感情。“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这顺口溜儿时已记在心。红薯为何到霜降以后才收？霜打红薯叶后不再贪长，所有养分便吸收到红薯里。这样的红薯，吃起来面、甜、香，无论煮着吃、蒸着吃，还是烧着吃，都可口。

深秋，把地里庄稼收完，乡亲们才会安定。“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他们都清楚，自己种的粮食，不仅养活一家老小，也能养活别人，这比啥都开心！

历经夏忙和秋收，“稼穑生涯”，一组方块汉字蓦然如方阵排在我眼前。我的那些以庄稼为伍与鸟兽为伴的先人，不正在大沙河这片土地上繁衍族群吗？

这片土地上，一拨又一拨庄稼人，如五谷杂粮一样生长。然后，亦如那一排排被砍倒的苞谷秆一样逝去。

他们是被深埋在这片高天厚土之下的种子吗？春天过后，他们的儿女和子孙，又如庄稼般长起来。农人命如草芥一样卑微，亦如草芥般生命旺盛惊人。

生命如斯。

面对乡村土地河流和那一片片绿得发黑的庄稼，面对这片土地上的植物：小麦、玉米、大豆、高粱、红薯、土豆，甚至是萝卜、白菜、辣椒、豆角……我蓦地明白：原来，这世上，每个人都如一株普普通通的植物，只要能够生长，就能长出粮食挂上果实。

其实，我就是这片乡土上最卑微普通的一株庄稼，亦如这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同时是旭日。当它熄灭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