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扁担

一根黝黑发亮扁担，静静靠在墙角。经数十年负重磨砺，扁担两端的孔被铁链勒出深浅交错的凹槽，粗糙木身也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

今夏爬泰山，途中遇到一挑山工。个头不高，脸黝黑，挑着一担物品向山顶送。短短的扁担两头下弯，一看就负重不小。上小学时学过《挑山工》，打心眼里敬佩，今日亲见，印象愈发深刻。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母亲的扁担。

那根扁担，比挑山工的略长一点，闪着褐黑色的光泽，年岁久，表面光滑，已看不出原来木头纹理。它仿佛是母亲肩上的时钟。每天天刚亮，母亲就用它挑起水桶，从村口老井挑回甘甜清冽的井水，直到挑满家中水缸。隆冬时节，她到村后的杨树林，挑着上百斤木柴回家，每天一趟，堆起一座小山。挑担路上，随着她的步子，扁担一颤一颤，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断裂、滑落，母亲不时换换肩膀，稳稳扛住。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扁担几乎不得闲，没有离开过母亲的肩膀。春耕挑化肥，秋收担粮食。漫长的田埂早已熟记母亲的脚步声和扁担的咯吱声。当金黄的麦子颗粒归仓、一串串玉米棒挂满院墙时，母亲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甜。这时，扁担才得歇息，默默待在墙边。

那扁担不光关乎生计，也蕴含着母亲的家教和威严。记得有一次，我将一块凉馒头随手丢在地上，母亲让我捡起来去喂鸡，我爱答不理。她一下火了，伸手要拿扁担，那架势让我害怕，赶紧捡起。从此，对粮食，我心怀敬畏，不敢随便浪费。那扁担，既是伤口，又是刀锋；既是耳光，又是脸面。教会我许多做人的规矩。

有一次，我跟着母亲去挑水浇菜，我说：“妈妈，我来试试，母亲闻声驻足，缓缓卸下肩头扁担。我伸手接过，学着她的模样蹲身、落肩、挺身发力 —一股沉重蛮横的重量瞬时压落在肩上。肩膀猛地一沉，脊背似被无形的大手重重往下摁去，整个人猝不及防弯下身来。水桶左右晃荡，桶里的水泼溅出来，打湿裤脚，在干裂的泥地上洇出一片片凌乱水痕，模样狼狈不已。

母亲及时扶住摇晃的水桶。她没有立马接过担子，只是安静看着我。

“站稳，莫急。” 母亲语气平缓，指了指我肩上被压出弯弧的扁担：“你看，这担水，压弯的是扁担。” 母亲抚着震颤作响的扁担，语气淡然。

稍作停顿，待我喘息平复，她看着我，目光温和却坚定：“扁担是死的，人是活的，它弯它的，你要挺你的肩膀呀。”

我愣在原地，肩头的酸沉依旧清晰。顺着母亲的目光，望着那弯如满弓的扁担，桶中晃荡的清水，再抬头看着身旁的母亲。几番重担压身，几番俯身撑腰，她依旧把身姿立得端正。

……

晚霞越来越淡，天即将黑。我挑起水桶往家走去，用力挺了挺腰杆……

夏日午后，我在案板上写作业。母亲从地里回来，拿起扁担去挑水。不一会，天空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就要来临，我拿起雨伞就向外跑去。当我赶到母亲跟前时，她正挑着水往回走。瞬时，狂风卷起尘土，忽地又甩下来，天地一片昏暗，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母亲见状，让我赶快跑回去，可我非要给她打伞。水桶飘满灰尘，我让母亲把水倒掉。母亲却说，好不容易挑回来，倒了可惜。

突然，“扑通”一声，母亲重重摔倒在地上，两大桶水洒得一干二净，她自责不已。我费好大劲才将母亲扶起来，看着她摔破的胳膊，我大哭起来。风声、雨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母亲没有丝毫抱怨，也没掉一滴眼泪，拉着我的手朝家中走去。在此后的求学、工作和生活中，每当我陷入困境，母亲那股坚强的劲头就会给我力量，催我奋进。

那时，我在距家三十多里的县城读高中。一个周末，母亲来卖菜，卖完菜已是中午时分，她特意到学校来看我。母亲口渴至极，将大杯水一饮而尽。看着疲惫的母亲，我知道她一定是拉着平板车过来。临走时，母亲把卖菜的钱全部塞给我，嘱咐我要注意身体，再买些日常用品和学习资料。我摆手说自己零钱够用，卖菜钱就留着家用，可母亲执意不肯。我把母亲送出校门，母亲瘦弱的身躯消失在街尾……

那年酷夏，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学校在江南小城，需坐火车。我们村距市区远，且需转车，母亲不放心，开学前一天，她执意送我去坐车。她用那根扁担挑起我的行囊，和我一块步行去村口坐公交车。烈日下，扁担压在母亲肩头，上下颤动，母亲却不见丝毫歪斜摇晃。汗珠顺着她额角滚落，沿着两颊纹路往下淌，她抬手拢起衣袖拭去，又继续前行。

等我坐上公交车，母亲转身离去。望着那微驼的背影，此刻，我才注意到：那件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白褂子，后面全是汗渍，袖子满是褶皱，黑裤子满是灰土，变成灰裤子，我的眼泪沿着脸颊缓缓流下……

随着时代发展，扁担慢慢退出农家生活，只是母亲肩头老茧还在，提醒我记住那段艰难的日子。

母疼儿是长江水，儿孝母是扁担长。母亲的扁担，一头挑着悠悠远去的时光，一头挑着渐渐长大的我们。扁担压弯母亲的腰，压扁母亲的岁月，却担起远行儿女背囊里那沉甸甸的星光，成就我们儿时的梦。

后来，母亲背越来越驼，扁担不堪经年累月的负重，变得越来越弯。扁担弯了，母亲老了。那陪伴母亲几十年的扁担，也完成历史使命，彻底退出母亲辛苦劳作的生活，静静躺在角落，沾满厚厚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