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的保洁员陈阿姨,是个十分讲究的人。她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米色风衣,颈间系着素雅丝巾,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每天清晨,她准时来到小区,换上蓝色工装,开始一天的工作。下班后,她又会变回那个衣着得体的女士,乘坐地铁回家。
“陈阿姨,你怎么不在自家附近小区做活呢?”有人问过。
她浅浅一笑:“那边熟人太多......”
午休时,我会偶尔在星巴克里见到她的身影。一杯拿铁,一本《读者》杂志。她知道我是个文化人,有时会与我聊几句文学,话题从不深入。但有次却无意间透露,她儿子在美国硅谷定居。
“您怎么不去美国?”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搅动着咖啡:“儿子要接我去,我不习惯。现在这样挺好,在物管处发挥点余热,过得充实。”
初冬的下午,我得知陈阿姨突然辞职了。据说物管处清理工具间时,发现她还有私人物品忘了带走:一个装着梳子、镜子的布袋,还有一条未拆封的丝巾。
“这条丝巾材质挺不错的,得通知她拿走。”物业经理嘀咕。
可是没人能联系上陈阿姨。大伙都说,只见她每天进出地铁站,却从不知她哪站下车家住哪里。
一个周末,我们民革支部去市郊一家福利院做义工。推开活动室的门,我愣住了——这不是陈阿姨吗?她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一个年轻人擦脸。
“陈阿姨......”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那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模样,清秀苍白,目光呆滞,脖子上系着丝巾,颜色和陈阿姨留在物管处工具间那条一模一样。
“我儿子。”她轻声对我说,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哦原来她根本没有美国儿子,只有这个需要照顾的残障儿子。我心里说。
我和陈阿姨在福利院见面的时候,彼此都不再聊文学,除了问好就是关心一下她那残障儿子的情况了。
两个月后,我帮院长整理福利院档案时,发现陈阿姨填的表格上,关系一栏写着:“非亲属”。
院长说:“那是她资助的孩子。每周都来,三年了。”
我对陈阿姨由衷敬佩,我找到她的家。老式里弄里,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屋子,墙上挂满照片:一个男孩从幼年到大学的成长轨迹,最后一张是在斯坦福大学的毕业照。
“那是我亲儿子,在美国,是真的。”陈阿姨摸着相框。
我不停的点头说是。
“那个福利院的......是我学生的孩子。”
陈阿姨为我沏了杯茶,她的故事随着茶香缓缓展开。
她曾是上海一所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有个得意的学生叫周晓芸。十多年前,周晓芸难产去世了,丈夫另组家庭,把孩子扔给了老人。孩子三岁时查出先天性痴呆,老人无力照顾便送进了福利院。
“晓芸就像我的女儿......”她说。
为了支付福利院的费用,陈阿姨退休后去做保洁——因为时间自由,方便经常去看孩子。她不选择在家附近小区做活,是怕传到儿子耳中会多想。
我终于知道陈阿姨拒绝儿子去美国的真正原因了。
春节前,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敲开我的门。
“我是陈阿姨的儿子。”他递上名片,说明来意表达对我的谢意。原来,陈阿姨突发心脏病住院时,护士根据紧急联系人告知了他。
“妈妈总是寄钱给我,说她在外企做顾问。直到看见她记账的小本子......”他红着眼圈。
我们一起去了福利院。病愈出院的陈阿姨坐在长椅上,给那个年轻人系上新买的丝巾。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油画。
陈阿姨远远看见我们,微微一笑。那一刻,她颈间的丝巾在风中轻轻飘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