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的晚风带着初春的寒意,穿过高楼林立的陆家嘴,拂过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最后悄悄溜进了位于浦东新区的一家名为“蜀香酒楼”的川菜馆。餐馆二楼的大包间里,人声鼎沸,麻辣鲜香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来来来,再干一杯!陈建国举起酒杯,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今天是我们上海同乡会的月度聚会,大家放开吃,放开喝!
包间里二十多号人齐声应和,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陈建国是这家川菜馆的老板,五十出头年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二十年前,他还是成都一家国营食品厂的车间主任,毅然辞职下海,带着妻子和全部积蓄来到上海打拼,从一家小店做起,如今已在上海开了几家酒楼。因其为人处世热心豪爽,大家便推举他为同乡会会长。
陈哥,你这水煮鱼做得越来越地道了!说话的是王丽娟,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一头利落的短发。她是上海华山医院的副主任医师,父母是当年三线建设时从上海迁往四川的,她大学毕业后选择“回”到上海工作。
那是当然!陈建国得意地笑道,我专门从老家请来的师傅,用的花椒、辣椒全是四川空运过来的。你们这些“新上海人”啊,再有钱也忘不了家乡这口麻辣香味!
包间另一头,张铁柱正和几个老乡热火朝天地搓着麻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过苦力的人。他先跟着包工头来到上海建筑工地打工,凭着四川人那股子韧劲和精明,慢慢从一个小包工头做起,如今已是一家颇具规模的装修公司老板了。
杠上开花,哈哈哈!张铁柱兴奋地推倒面前的麻将牌,露出两排大黄牙。
老张,你格老子这手气也太好了吧!对面坐着的是李志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他是上海复旦大学毕业的MBA,现在在一家外资企业做高管,父母是川南小县城的公务员。
麻将桌旁,陈建国的妻子王秀英正和几位女同乡聊着家常。她手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那是李志强和妻子刚生的二胎。
哎哟,这小宝贝长得可真像她妈妈,眼睛大大的。王秀英逗弄着孩子,脸上满是慈爱。
王阿姨,您别老抱着她,让她自己玩会儿。李志强的妻子张晓琳笑着说。她是上海本地人,当初和李志强谈恋爱时,父母还因为他是外地人而反对过。
没事没事,我喜欢孩子。王秀英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在上海打拼不容易,我们这些老人能帮就帮点。
包间里洋溢着浓浓的乡情和亲情。这些来自四川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人,因为同乡会而聚在一起,在上海这座大都市里互相扶持,共同打拼。他们中有的已经事业有成,有的还在奋斗路上,但此刻,他们都只是想念家乡味道的四川游子。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散。临走时,陈建国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挨个送别老乡。
丽娟,你老公今天怎么没来?陈建国问道。
王丽娟叹了口气:他们医院最近收治了几个不明原因的肺炎病人,忙得很,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哦?严重吗?陈建国皱了皱眉。
还不清楚,听说和武汉那边的情况有点像。王丽娟压低声音,陈哥,你们做餐饮的要开始注意卫生了,多备点口罩消毒液什么的。
陈建国点点头,但并没太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到2020年1月下旬,关于武汉疫情的报道越来越多。上海街头,戴口罩的人明显增多,药店的口罩和消毒用品开始脱销。
蜀香酒楼的生意受到了明显影响。午餐时段,往常需要排队等位的大厅,现在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老板,今天中午的营业额还不到平时的一半。店长小刘忧心忡忡地向陈建国汇报。
陈建国皱起眉头望着店外说,再观察两天,如果还这样,我们就减少备货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叮咚声响个不停,原来是同乡会微信群里的消息爆炸。
陈建国点开一看,头一条是王丽娟发的长消息:各位老乡,情况紧急!上海已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机制。我所在的医院已被确定为定点收治医院。现在医疗物资紧缺,特别是N95口罩、防护服和护目镜。如果各位有相关资源或渠道,请务必联系我!
紧接着是张铁柱的回复:王医生,我认识几个做医疗设备的朋友,马上帮你问问!
李志强也迅速回应:我们公司有从德国进口的防护用品,我申请调拨一批捐赠给医院。
陈建国立刻在群里发语音:大家都行动起来!王医生在前线拼命,我们后方必须全力支持!我马上联系四川老家的朋友,看能不能搞到一些物资。
放下手机,陈建国立即拨通了几个四川供应商的电话。两个小时后,他成功协调到了一批医用口罩和消毒液,虽然数量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关门歇业。陈建国不得不关闭了两家分店,只保留总店维持基本运营。
1月23日,武汉宣布封城。当天,陈建国召集同乡会核心成员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每个人带着口罩的表情都很凝重。王丽娟因为连续加班,眼睛布满血丝;张铁柱不停地抽着烟;李志强则一直盯着手机,关注着最新疫情动态。
各位,陈建国清了清嗓子,现在形势严峻,我们川商同乡会不能坐视不管。我提议成立一个临时互助小组,帮助有困难的老乡度过难关。
我同意。王丽娟第一个响应,除了医疗物资,现在很多来沪务工的老乡因为停工失去收入,生活困难。我们可以筹集一些资金帮助他们。
张铁柱掐灭烟头:我公司有仓库和货车,可以负责物资运输和分发。
李志强推了推眼镜:我可以负责财务管理和对外联络,我们公司有慈善基金运作经验。
会议结束后,一个简单的互助机制迅速建立起来。同乡会成员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资源出资源。短短三天就筹集了五十多万元资金,并采购了大量生活必需品和防疫物资。
2月初,上海实施了更为严格的管控措施。蜀香酒楼被迫全面停业,陈建国面临着开业以来最大的危机。
老陈,这个月的房租、员工工资加起来要九十多万,账上的钱最多撑两个月。王秀英看着财务报表,手有些发抖。
陈建国沉默地抽着烟,眉头紧锁。他知道,如果疫情持续下去,他二十年打拼的成果可能毁于一旦。
要不,我们先裁掉一部分员工?王秀英小心翼翼地问。
不行!陈建国猛地站起来,那些员工跟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裁掉他们,让他们去哪找工作?怎么活?
王秀英红了眼眶:可是,我们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啊。
就在这时,陈建国的手机响了。是同乡会微信群里的消息:各位老板,我是小杨,川香酒楼的服务员,我可能感染了新冠病毒,现在在医院等待检测结果。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杨是四川绵阳人,在川香酒楼工作了五年多,是个勤快老实的小伙子。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王丽娟第一时间回复:小杨,别怕,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务必要配合防疫部门做好防控工作。
张铁柱:小杨兄弟,挺住!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李志强:费用别担心,如果需要个人承担部分,咱同乡会互助基金可以帮你解决。
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鼓励和帮助,陈建国的眼眶湿润了。他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各位老乡,我陈建国在这里谢谢大家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川商更要团结一心。明天下午两点,我在蜀香酒楼总店召集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共渡难关,请各位务必参加!
放下手机,陈建国对妻子说:不裁员,我们一起想办法。四川人有句话叫“共担风雨”,现在就是考验我们的时候。
王秀英点点头,擦掉眼角的泪水说:好,我们一起扛过去。
第二天下午,蜀香酒楼的大厅里坐了二十多位川商代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口罩遮不住的忧虑,但眼神中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陈建国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各位老乡,感谢大家在这么困难的时候还来参加会议。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疫情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我们每个人的生意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但是,越是困难的时候,我们越要互相扶持。我提议,成立川商互助基金,资金充裕的暂时多出点,困难的少出点或者不出,大家一起共渡难关。
张铁柱第一个站起来响应:我同意!我公司虽然也受影响,但还有些积蓄,我认捐十万!
我出五万!李志强紧接着说。
我出三万!
我两万!
......
在场的人纷纷表态,短短十几分钟,认捐金额就已近百万元。
王丽娟虽然不是商人,但也站了起来:我虽然没多少钱,但我可以为大家提供医疗咨询和帮助,有任何健康问题随时联系我。
陈建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鞠躬致谢。
晚上回到家,陈建国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王秀英端来一杯热茶,轻声说:老陈,小杨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是阴性,只是普通感冒。
陈建国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还有,王秀英犹豫了一下,今天房东来电话,说可以减免我们两个月的房租。
什么?陈建国惊讶地抬头,那个上海老头平时一分钱都不肯少,怎么突然就?
王秀英笑了:他说,他儿子是医生,正在抗疫一线。看到我们川商组织起来帮助医护人员和困难群众,他很感动,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陈建国沉默片刻,面带欣慰地说:你看,世上好人还是多的。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了......
原载《小说快报》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