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5日,我光荣退休,正在南大读博的独生女,回家接我们老两口到南京过渡定居,住进了高档小区阳房,第三天就赶上了一场大雪,早晨起来拉开阳台的布帘,推开窗门寒气袭来,窗外大雪纷飞,江南佳丽地一派北国风光。脚前的电油汀取暖炉旋钮指示灯亮着红灯,室内暖融融的。此时,我便想起幼时老家冬天那山村的烤火炉,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四十多年前,在我的记忆里,陕南秦巴山村的老家大垭子,是安康到长安的古栈道驿站,离城远,地势险要,冬天,这里出奇的冷,往往是阴沉的天,寒冷的风、冰凉的雨、还有沙沙作响的冰霰。每个冬天这里总要下三四场雪,下雪天,人们早早起来用玉米芯芝麻杆等引火柴点燃树疙瘩或劈开的桦栎树棒子柴,习惯猫在那温暖的柴火炉边取暖,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也总是相互串门,围坐在火炉旁,东拉西扯,说长道短、谈古论今,聊的投机高兴,热情好客的主人一定在火炉旁的小方桌上摆几碟下酒菜,红红的柴火炉,煨热的柿子酒,喝的高兴快乐,那嘹亮的划拳猜酒令是冬日里最动听的村歌。
我家的柴火炉建在一间土墙石板房屋的正中间,东西两侧连着厢房,避风不串烟,火炉设备虽然简陋,但温馨实用,屋顶有一米多高砖砌的正方形吸烟天窗,火炉上方的横梁上吊一个能控制升降的铁挂钩,挂钩是用来挂吊罐和茶壶的。炉膛是在地面上挖一个长正方形土坑,用砖围边而成,长方形的一头安放一个地下温水瓦罐,灌口盖一个圆石板与地面平整,洗脚洗脸洗手非常方便。来客人了,母亲通常用铁吊罐炖肉,红萝卜、白萝卜或干豇豆,大葱生姜花椒茴香红辣椒等食材一锅煮,红红的火舌舔着黑乎乎的吊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会儿,香气四溢,老远就能闻到馋嘴的肉香,从别人家附近路过,从飘出来的香味就能清楚的知道炖的猪腿还是土鸡。炉边总是煨着塘瓷茶缸或酒壶,发出呲呲的声音,水气和酒味也在有意无意地散发着,而家里的大麻猫,很惬意地躺在炉边,懒得睁开双眼呼噜呼噜大睡,家中那只大黄狗,也趴在炉边的板凳下,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火炉一动不动,好像在等着啃吊罐里的美味骨头。一户人家,因为有了火,便有了生机,有了温暖,很多小故事便从炉火边发生了。
家里来客人了,对他们说什么都不感兴趣,我们就跑出去堆雪人打雪仗玩冰凌,外面的雨雪把衣服弄湿了,手冻红了,就赶紧到火炉旁烤干烤暖和了,又跑出去疯。烤火时,我们几个孩子总是不安分,喜欢拿火钳捣戳正在燃烧的柴疙瘩,有时火星乱溅,甚至冒黑烟,时常惹得大人一顿呵斥,并警告我们玩火会尿床,没出息。记得有一次夜深了,我还在火炉边烤火打盹,张嘴闭眼哭喊要睡火炉边呢,不去钻冷被窝,父亲故意用火钳夹一块红火炭送到我嘴跟前,吓唬我说:“再哭就把火炭塞进嘴里”!我立马老实了,乖乖去睡觉了。白天有时玩饿了,就用竹竿尖伸进红苕窖里扎几个红苕上来,放在火炉边,不停地翻身,烤熟的红苕软绵绵的,甜丝丝的,有时出去玩,便把红苕埋进火灰里,玩忘了,及至想起,已烧的焦煳,甚至烧成焦炭,受到大人糟蹋粮食的责骂,我就低着头,乖乖地把烧焦部分剥去喂大黄狗。
老家的烤火柴多数是桦栎树,柴质硬耐火,燃烧后掉下来的叫火炭,把它用火钳夹到缸里焖灭,就变成了类似窑里烧出来的黑木炭,火炭无烟,火力旺,比较珍贵,只有过年或家里来了贵客,才将其烧红放在火盆里,端到堂屋里,放在八仙桌下,吃饭喝酒,暖意融融。家里有小孩的离不开炭火,火盆上放一个用蔑编制的烘罩子,用来烘衣物比较方便。我家也经常焖制木炭,是专供我们上学烤火取暖用的,父亲给我们姊妹三人每人用铁皮特制了一个手提炉,炉身成圆柱型,里面装上炭火,上口用一根弯曲的铁丝手柄连接起来,或手提,或放在脚下,就能烤火取暖。带的木炭烧完了,下课或大休息期间,我就到校园后边的树林里折些古树枝放在炉子里,扯起绑在铁丝提手的绳头在空中轮圈圈,炉子里的柴就燃的轰轰响,待烟子冒完了,就把炉子的风门关上。小小的手提炉伴我度过了7个寒冬的校园生活,温暖了我幼年的心窝,坚守了我走出大山的执念。
如今,山村老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盖起了阳房别墅,和城里一样也用上了空调、电炉子、电磁炉、电油汀,家有老年人的改用干净卫生的柴火取暖炉,昔日劈柴烧树疙瘩,烟熏火燎、灰尘弥漫的烤火炉、柴火灶被清洁能源生活用具取缔了,昔日靠烧柴做饭烤火取暖过度砍伐树木的荒山秃岭,现已变成茂密的生态林,生态旅游、林下养殖成为山村经济发展的新亮点。
炉火如旧梦,静静地燃在岁月深处,照亮了那些清贫而丰饶的日子,也温热着一颗在尘世中渐渐苍老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