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安康城高井社区的街道口,真切地感受着一棵古树的庞大与自然的魅力,我几乎把脖子仰成直角。也无法看清它的全部面容,更叫不出它的名字来。你瞧!街道两边的绿化树早已长出嫩黄浅绿的叶子,而这棵树仍不为春天所动,固执地张着它黑色枯瘦的枝杈,多呈半弯状,不肯生长出一片绿叶。住在这里的人们已熟知它的习性,喜爱它沉稳平静的岁月质感,它在时光的深处站得太久了,不仅是生命 的象征,更是与过去现在和将来相连的永恒记忆。
那棵古树叫皂荚树,树龄328年,树高十二米,主干微斜粗壮,需二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将它环抱一周;树皮深深皴裂,沟壑纵横,恰似老人满脸褶皱;冠如巨伞,五六根遒劲粗壮的枝干斜着向四方伸展,于半空中轻轻拐弯,依旧带着一股倔强,奋力向着天空肆意生长。我惊诧地问道:“城市中心能有这么古老的树实为罕见,几百年的时光,它经历过怎样的风雨,才长成今天的参天大树”。与古树互为邻居朝夕相伴的李延福继续给我介绍这棵古树曾经经历过的生死考验。它曾承受过雷击燃烧,也经受过日本飞机的轰炸,更遭遇过洪水浸泡树叶枯黄的危机,几度奄奄一息,但最终都挺了过来。在每一次浩劫之后都会倔强地长出新枝,铺开一片绿荫,为居民遮阴挡阳。
这棵古树尽管地处中心城区,但在城市东扩改造中得到绕道并精心保护,提起它,李延福满是温情地说:“我小时候,它就已是这般粗壮模样,我经常在树下捡皂角,那时肥皂和洗衣粉不好买,村子的人主要用皂角来洗衣服。1983年7月31日,安康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洪水淹没了高井村所有菜农的房屋,这棵树救了我们村三十多个逃生人的命”,洪水退后树干被攀爬的人群压成现在稍微倾斜的样子,辛亏没有被洪水冲倒”。如今一家人仍与古树为邻,对古树感情特别深厚。当枝干长到十二三米,树冠面积庞大,枝丫几乎要伸进房屋。为了给古树的生长“让步”,李延福在修缮房屋时不得不缩减居住空间。
在安康城东扩改造的浪潮中,这棵皂荚古树处在城市排污管网建设的关键部位,面临被迁移的风险。曾在7.31特大洪水中爬在树枝上逃生的李延福等人用红丝带缠满树干,并高举燃香围着皂荚古树转圈祈祷平安,当工程设计单位知情后,立马改线绕道对古树实施保护,为了不影响古树生长,在规划城市道路时,对道路向东进行了调整,对古树旁边的防洪沟渠进行环境治理,用汉江淤积的厚土填埋了雨污分流排水管道,扩大了这株古树的地下生长空间,树兜周围修建了保护台座,倾斜位置安装了支撑保护架,实行挂牌保护,并对道路实施了拓宽改造,避免了古树迁移。皂荚古树得以保留,让李延福等社区群众十分高兴,他志愿对古树进行日常管护,为古树清理枯枝,不定期清扫落叶,还从家里接了水管,专门给树的台座回填土浇水。如今,这棵古树活力迸发,长势旺盛,枝繁叶茂,像颗“绿色活化石”静静地盘踞在街道口,不仅成为城市东扩改造的见证,而且是一道别致的城市风景,还成为林业和文旅部门的打卡点,常有记者和游客来参观访问拍照。李延福的家门口也因此越来越热闹,成为社区居民饭后茶语休闲娱乐的小广场。
春日悄然而至,万物复苏,古树干枯黝黑的枝条慢悠悠地抽出鲜嫩的芽苞,那芽苞又慢慢舒展,成为一片片叶子,叶子越来越大,一点点铺满所有的枝条,把整棵树织成一个绿色的世界,给人精神焕发的感觉。午后暖阳正好,老奶奶们搬来小板凳围坐树下,一边摘菜一边闲话家常。盛夏时节,古树撑开浓密的枝叶,铺开一大片清凉绿荫,宛如一把伫立的巨伞,为社区街道遮去炎炎烈日。老爷们摇着蒲扇围坐在树下下象棋、打老牌对弈闲谈;秋天到了,古树的叶片渐渐染上金黄,仿若缀满万千金箔,随风旋转落下的每一片树叶,都是岁月的低语,诉说着和谐的生活与自在的灵魂。树叶落尽时,整棵皂夹树枝挂满象丝瓜模样的皂角,风一吹象风铃一样摇晃;一阵风过后,便“啪嗒”掉下来,这是皂荚树的恩惠和奖励,捡在手里硬邦邦的,拿到鼻子下一闻,有一股淡淡的清苦香味。李延福把捡来的皂角晒干分给需要的住户,砸烂熬水洗头,头发不仅乌黑发亮,还飘散着淡淡的清香。凛冬来临,光秃秃的树干苍黑,纹理裂开,沟壑幽深,枝条黝黑,多呈半弯状,疏朗的枝丫勾勒出淡雅沉默的轮廓,宛若一幅简约写意的水墨丹青。当瑞雪铺盖大地时,古树的枝条长满了雪白透亮的茸毛,是玉树琼枝,又像梨花盛开,当冰雪消融时,古树缀满长短不一的冰凌,宛如大自然执笔写就一封封绵长的家书,静静等候夜色的悄然品读。春节将至,李延福等人把它打扮成一棵圣诞树的模样,主干和苍劲的虬枝都缠绕着彩灯,成为安康城最亮眼的路标。
我站在古树旁沉思良久,这世上没有一棵树生来就是古树,它必是一点一点地成长,一天一天地活过来的。在看不见的日子努力,在无人问津的时光起舞,在被风霜雪雨弯后又不屈地抬头,才是它成为古树的原因。古树用沉稳、淡定、平静的力量默默伫立,静默无言,年年等待,岁岁守候,等待的是一年四季的轮回和人树共生的情感寄托,守候的是城区的发展变迁和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