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连呼吸都带着硝烟的年代。安康档案馆里那些发黄的老档案,记载了安康抗战的全部历史。2016年,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把安康抗战史搬上荧屏,纪录片《中国安康抗战空中前哨》播出后,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记。
为了铭记历史、珍爱和平,我退休后以旅游休闲的方式,边走边看、边访边记,搜集整理安康抗战史料。我去过汉滨区紫荆镇紫荆村,参观陕南人民抗日第一军成立地旧址,感受平型关大捷中安康子弟兵与战友共赴国难的决心和勇气;到过山西与陕西交界的中条山战役发生地,聆听中条山战役纪念馆人员讲述那段惨烈悲壮的历史,感受“宁做刀下鬼,不做亡国奴”的抗战精神;去过抗日根据地延安,触摸国共合作、抗日救亡的历史温度;也去过西安事变发生地临潼捉蒋亭,回望张学良、杨虎城逼蒋抗日的民族大义。通过参观考察、聆听讲解、查阅文献,我对陕西的抗战形势和安康的抗战历史有了更深的了解。
1935年春,安康东坝机场(白庙坝)落成剪彩。由于跑道与汉江同向,1936年5月,苏联3架飞机误把汉江当跑道,扎入麦地。1936年,因安全隐患,东坝机场被废弃。为抵御日军侵略、保护陕川重庆抗日大后方,重修机场选址安康市汉滨区五里镇。1938年5月,万余民工奔赴工地,开山填壑,钢钎凿石声响日夜不息;民众如蚁群般搬运土石,用石夯、碾子、门板夯平跑道。耗时近一年,筑起一条长1000米、宽50米的碎石跑道。1939年夏,五里机场被命名为“中国空军第六十九站”。因地形影响飞行安全,1941年,机场增建东西向跑道,形成十字形跑道布局,全力适配对日作战需求,承担起守候大后方的重任。
1943年,武汉和湖北老河口相继沦陷,地处鄂豫陕川几何中心的安康由后方变为前线,五里机场战略地位愈发关键:北可攻山西运城、河南信阳,东可打武汉、南京,是连接前线与后方的关键节点。1944年5月,机场全面扩建,5万民工日夜抢修,却遭日军频繁轰炸。累计空袭18次,伤亡3495人。酷暑与战火交织,汗水混着血水渗入泥土,筑起空中防线。1945年初夏扩建竣工,机场升级为陕西安康基地,中美空军联合进驻,各类战机云集,最多达102架,成为华中抗战最重要的空中堡垒。
中国空军依托此地,频繁反击日军军事目标。飞行员王延洲曾用18发子弹击落日本运输机,击毙7名日本将官。1945年1月,邢海帆带领中美混合战机团队夜袭武汉日军机场,击毁日机71架,武汉上空日寇嚣张气焰尽灭。同年4月,邢海帆和王延洲与战友驾驶美式新战机,执行轰炸湖北、河南及华北、华东等日军后方基地和军队集结地的飞行任务,又击毁敌机二十余架,彻底瓦解日军空中力量,保卫了四川、重庆等后方战略要地。抗战胜利后,王延洲、邢海帆等英雄投身人民空军建设,还参加开国大典和空中受阅,在抗美援朝期间立功受奖,被称为秦巴安康飞出的报国“双雄”。
2020年9月23日,安康富强机场正式启用,安康五里机场随即关闭。这座鄂豫陕川交界处的“抗战前哨”,曾用血肉筑就通天之路,以铁翼向侵略者发出震天怒吼。当年“枕戈兵室”的木牌虽已隐入尘烟,但站在弹坑填平的跑道上,仍能听见历史的回响:警报撕裂长空的凄厉,战机腾空时的轰鸣,还有胜利时鞭炮声响彻秦巴山野的欢腾。当安康富强机场银翼划过和平的晴空,站在五里废弃机场跑道上的我,心潮澎湃,浮想联翩。脚下每颗石子仍在诉说:唯有铭记血火浇筑的来路,才能让奋飞之姿永远朝向星辰大海。
从五里机场考察回来后,我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日本地面部队侵略了大半个中国,为何福建和陕西没有打进来?福建沟壑纵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另当别论;但陕西无论从位置、军事、经济、交通等方面看,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日本为何没有打进陕西?我认为,陕西没有沦陷的根本原因,并非天时地利,也非仅靠黄河天险、潼关易守难攻,而是国共合作抗日救亡运动蓬勃兴起,是千万双手、千万颗心耗尽生命燃烧的抵抗。
据安康县志记载:8年抗战,安康有十万余名青壮年参军参战,其中安康县(今汉滨区)就有27646名热血青年奔赴抗日疆场,英勇抗击野蛮的侵略者。在中条山战役中,最让人心痛的是177师学兵队1000多名新兵。他们大多数只有十六七岁,参军才两三个月,有的枪都还没有领到,就被日军逼到黄河悬崖边。弹尽粮绝,后无退路,这些兵面朝家乡方向,跪别爹娘,高唱秦腔,纵身跳入黄河,宁死不降。正是这种“不畏强暴、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铸就了安康人民的抗战精神。安康以男性60%的参军率与日作战,多少安康籍战士倒在冲锋的路上,多少母亲失去心爱的儿子还在坚持,多少普通人熬过饥寒交迫只为了打鬼子,多少妻子在村口守望到白头。这就是我们的先辈,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让我们记住那些在抗战中牺牲的先烈们,记住那些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而奋斗的英雄们。他们的名字或许已经模糊,但他们的事迹永远鲜活;他们的生命或许已经消逝,但他们的精神永垂不朽。正如秦巴的松柏,历经风雨依然挺拔;正如汉江之水,奔腾不息永远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