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寒风从窗外吹进来——不紧不慢,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书案上那杯茶,热了——凉,凉了——又热。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墙上书画,这是父亲最后一幅书画。看着看着我的心好像飞走了,飞到过去,飞回从前,回到那张堆着纸、一盏小黄灯的书桌上边——那是父亲在的时候。
都说岁月不饶人,我怕“岁月”这两个字。它像一把无情的刀,朝着人的心事最柔软的部位狠狠刺去。去削平你的棱角,抚平你的念想。可现在,我好像不怕了。反倒觉得它像个藏在暗处的老头儿在酿酒,静静的不说话,把我那酸甜苦辣咸都装进一个坛子里,盖上厚厚的木楔,封上厚厚的泥巴,往墙角一放,这一放就是一辈子。
刚酿成的酒辣辣的、呛人的,呛得你睁不开眼,这时候就得等,等你自己把这事也忘了。等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夕阳透出一块尘埃落到坛子上,等巷口飘来一阵你从小就熟稔的炒糖栗子焦焦的味道——那死死封住的泥盖,才会轻轻“噗”一声开了个口子。藏了半辈子里面的东西一下子都冒出来了,不跟你商量,直往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撞。
去年深秋,我回了一趟老家,门前那个枫叶树还在。时间的磨坊推着它,树干如衰老的老翁缠曲着,拼出一股狠劲儿往上蹿。通红的叶子像天空的火烧云红得让人害怕,像烧着似的,我仰着头看,连脖子都累了。只见叶子打了转儿一片片往下落,不偏不斜,擦着我的肩,我接过它来,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看。红日从它的反面射过来,显示出一道道花纹像人手上的青筋,又像地图上弯曲的河流。我捏着这片叶子在树下站了很长时间。风一刮,树上的叶子都“哗啦”作响。那响声一层叠着一层,从树顶红得最透的叶子,传到脚下刚落下的叶子上,还带着湿气,厚的、薄的、脆的、韧的,都在响。
他教我认字,更教我做人。有一天,我跟他为了一件小事发生争执,因为我年轻气盛,摔门走了。他在我身后,声音不大,慢吞吞的丢过来一句:“有气,你咽下去没关系。不要把气炼成刀子,伤人,也伤你自己。”这话,我耳朵听了,心里没听到。很多年以后,我在他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摸到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打开,他以毛笔的字体写的楷书:“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纸的下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很轻的字,怕人看见:“小子毛躁,盼他慢些。”见字如其人,感觉到父亲笔画颤抖却力透纸背,恰似他教我握笔写字的时候,用他的手压在我手背上的温度,我攥着那一张薄纸,在一个下午空空荡荡的书房里站脚麻了。原来在我横冲直撞的时候,是他在我前面,把那些硌脚的碎石子一个一个悄悄地捡出来。
父亲在病重的那几天里,话已经说不成句子了, 喉咙咯咯地响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说自己小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说自己手里那本用得稀烂的《史记》,说自己夜夜饿得睡不着觉,对着祠堂里那点长明灯的亮光替人抄书,换来两个冷窝窝头。忽然他睁大了眼,浑浊的眼里有了光亮。他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说:“记着……人吃的苦,若不能照亮别人,别让它……也别成了一支灼疼人的火。”
那晚,病房里的灯昏昏黄黄。我伏在他卧榻的病床边,借着一点光,在纸上不停猛劲地写,为的是不落掉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写他说过的话,写他断断续续的故事。不是怕忘记,是怕他,怕他那些没有说完的话,跟他一口气出不来下一口气,一道地散了。天一亮,他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眷恋的母亲和孩子们。就像给他读一辈子的那本书,轻轻合上了最后一页。
那几页字,写得密密麻麻,后来我把它们锁进了铁匣子里。好几年,不打开,也不敢打开,打开它,怕匣子里的东西像缕缕的烟,一开,烟都散了。到后来,搬家不得不停下来收拾东西。打开匣子,纸已经有一点点脆了。我小心地翻着,手突然停住了,一行字跳进我的眼前:“昨夜梦到爹站在我的书桌前看我写的文章……。看了半天,用手指头点点这地方说:‘这里,味道不对。’”我的眼睛凝视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就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是湿的。我扭过头来,看到屋子里空了的那一把椅子,椅子上面的一个垫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前些阵子,我把一堆旧书拿出来整理。抖落灰尘时,从一本《古文观止》中掉出一张纸来,纸页折着,没有信封,纸很脆,边角都掉碎了,墨迹洇成一片。然而那字的用笔气势,润笔的圆滑,我很熟。是他,父亲的字。结尾写了几句平平淡淡的话:“写文章,要说理,也能传情,不要像我那样。像不像我,不要紧。要紧的是,每到半夜起来,摸摸自己的心口,那儿是烫的,是实在的 ”。
现在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也老了。我常搬一把椅子,坐在老屋的屋檐下,晒晒太阳,让阳光照进骨头缝儿里。风从上面吹过来,吹动我这满头的白发。有伙伴过来找我坐坐,问我这辈子过的怎么样,我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说:“不错,能喝一碗酒,回想自己旧的念想。想起来心里是踏实的。”我说道。
是父亲为我酿了一坛酒,放在岁月的轮子上。现在轮到我了。我将关于他的所有——他的沉默、眼神,以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一一收藏于心,学做一个酿酒的人。放进另一个人的坛子里,轻轻地,让它自己酿出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