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有所起色,我不用再为生活到处奔忙了,安定的生活就在眼前,但回头一看,爱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以前总是听别人说“苦尽甘来”,那时候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愿望,并不知道这简单四个字里面藏着那么深的遗憾。在那些缺衣少食、举步维艰的年月里,母亲一个人撑了大半辈子,节衣缩食、日夜辛劳,希望我能够长大成人,能过上一个安逸的生活。等我自己站稳住脚跟,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要带她一起去品尝人间美食、游历山川时,她却突然离我而去,并未享受到一丝快乐。
年轻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外面的世界,觉得家乡很小,限制了自己前进的步伐。背着行李离开家乡去外地谋生,一年之中回老家的机会很少。当时我总告诉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等手头宽裕一些,再好好地陪在母亲身边。
那年春节后返城,天未亮透,母亲已在灶间忙活。我提着行李走到门口,回头瞥见灶火映着她的侧脸——她正往我饭盒里塞煮鸡蛋,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忽然用那同一块围裙角,飞快地压了一下眼角。我喊了声“娘”,她转过脸来,笑纹里还汪着没擦净的湿意,只说:“风大,迷了眼。”可那天的风并不大。我蹲下身系鞋带,再抬头时,她已背过身去,佝偻着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压住了我的鞋尖。那一刻我其实看见了,她头上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但我仍然告诉自己:下次回来,下次一定好好陪您。
但“下次”终究没来。等我把所有的杂事都放下,满怀喜悦地奔向家中才发觉,再没有一个人会等着我。门檐下的白炽灯还在,门轴推开时依旧“吱呀”一响,但灶膛是冷的,案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我坐在那把竹椅上,椅面冰凉——她曾经坐在这里打盹等我,而今我坐在这里,等她。
而今母亲不在了。失去了人生中唯一的依靠之后,摔倒时无人搀扶、心事无人倾听、风雨之中无人遮蔽,以后漫长的路,只能自己硬撑着走下去。
人生下来的时候,医生用一把剪刀把连接在身上的那根脐带切断。脐带是母亲和孩子之间联系在一起的生命之线,在这里进行生命的交流、传递营养物质并完成一场宏大的相遇。为了让我安全出生而忍受剧烈疼痛的母亲,之后便有了一个由她倾注一生心血所抚养长大的孩子。虽然这道无形的“脐带”已经断裂了,但是它仍然深深地植入了我的心里,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牢固起来。
但是母亲在离开的时候,也就是被命运强行切断了一根看不见的脐带,那便是联系我与母亲之间的情感之线。以前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和挫折,想到家里还有个等我的母亲,心里就会涌起暖意。现在这条纽带完全断开之后,所有的烦恼没有地方可以倾诉出来、所有的痛苦也没有人来安慰了。在今后漫长的时光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去品尝人间冷暖了。
母子之间的付出,从来无法对等衡量的。母亲一生中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了我身上。柴米油盐、冷暖病痛,桩桩件件都压在她心里。那年冬天格外冷,有次打电话她问单位宿舍冷不冷,我只说“还行,被子有点薄”。隔了几天,母亲给我做了一床七斤重的大棉被。
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她自个儿走着从镇上轧棉花的铺里买的棉花,为了赶时间,她带着一低头就往下滑的老花镜,她时不时用无名指往上推一下。针穿过厚棉布时费力,她把针尾顶在顶针上,大拇指一使劲,针尖从另一边钻出来,再捏住往外拔,一针下去,线就收进去一小截。针法很细密,在上面看不出来痕迹。这床被子我一直用了八九年,每年冬天翻出这床棉被,还能闻到棉布经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夹着棉花被风拂过后那一丝淡淡的苦涩,以及她手心里老茧的气息。
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在忙碌的工作之余,送点礼物、打个电话,便以为算是尽了孝心。回想起过去送给母亲的一些小礼物以及节日里给她的祝福,与母亲几十年如一日不求回报的付出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当年不懂得体谅母亲的心思,等到自己真正理解了才会后悔莫及。
母亲 还在世的时候,“上有老”的压力就是一种外在的压力,在每年回家过节的时候给父母做些好吃的东西,并且同他们说说话聊聊天,心里总是惦记着家里还有老人需要照料,但是从来没有体会到这种牵挂有多重。那时候以为母亲会一直待在家里,年复一年地陪伴着我长大成人。因此,“上有老”的责任可以轻易地放下,不用放在心上。
只有母亲在的时候,这个家才是真正的故乡,在那所老房子里炊烟缭绕,回来之后总会有人在那里等着我。那时候她总是会通过电话嘱咐我要回家过年,并且还提醒我今年春运的人很多,一定要提前订好车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快到家时别忘了打电话告诉我一声。”每一年回去都会让我的心中感到一种被呵护的感觉,无论我在哪里流浪多久,只要想起自己的故乡和母亲就会觉得踏实许多。
真正记住的,是回家的那一头。
那年腊月二十七,我坐晚班车到镇上,天下着小雪。从村口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老屋门檐下那盏灯亮着,灯丝嗡嗡地响,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雪末。母亲站在灯底下,两只手拢在棉袄袖子里,跺着脚——她不知道车几点到,大概已经站了很久。看见我,她不急不慢地走过来,伸手接我肩上的行李袋,我没让,她就顺势拍了拍我后背的雪,掌心隔着棉衣都能觉出粗糙的茧。她没说“冷不冷”,只把脖子上那条灰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绕在我脖子上,一圈,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围巾上还有她体温的暖意。
进了屋,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白汽。她转身掀开锅盖,一股葱花的香气猛地腾起来,眯了她眼镜片一层雾。她用围裙角擦镜片,擦了两下又急急去翻锅,锅铲碰到铁锅沿,铛铛响了几声。盛好饭菜端到桌上,她先不坐,返身从碗柜顶够下一只玻璃瓶,里头腌的是青辣椒——那是我小时候最爱的,她每年秋天都要腌一罐。她用筷子夹了几块码在我碗边,又把菜碗里最大的几片肉片翻到我这边,自己的碗里只盛了小半碗面条,全是素菜。我让她多吃些肉,她摇头,说:“牙口不好,嚼不动。你吃你的,看你吃得香,我就饱了。”
家母走了之后,老房子还在,街道和小路还是原来的样子,心里的故乡却没了。故乡只存在于记忆与梦中。以后的日子里,在梦中会一次次回到那间老屋,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醒来又是一片寒冷寂静。现实中的返乡次数将会越来越少,没有人等待的时候,故乡再美也没有归属感。
回望一生,母亲就是我一辈子可以依靠的扶手,在我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陪伴着我前行。
小时候走路摇摆,站不住脚的时候,母亲就会用她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温暖的大手就是我最初的支点,在它的扶持下我逐渐站直,一步一步学会了走路。当时不知道什么叫辛苦,只知抓住母亲就不怕摔跤。
长大了背着行囊去远方谋生,前方的路崎岖,困难重重。到了不能坚持的时候,我就回家靠在母亲的肩上休息。她默默地承受着我劳累后的疲倦和烦闷,并且鼓励我去外面的世界奋斗,保持住内心的初衷。
每次离开,她总要送到巷口。我走远了回头,她还站在那巷口望着我,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个点,被晨雾吞掉。
母亲去世之后,我的整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看到的草木、清风、烟火人间都带有温暖的气息,如今看来却只有清凉和寂寞。别人说我长大了可以独立生活,可失去母亲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孩子。
路边的野草扎根土里,一年四季荣枯轮回,还有土地给它庇护。失去了母亲,我就变成了一株没有根基的植物飘荡着,找不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人们都说母爱是天空,以前我总能看见一片晴朗的蓝天为我挡风避雨;如今天塌了,所有的保护不复存在。母爱也像海一样宽广,包容我的一切错误和情绪,如今这片海干涸了,不再给我温暖的波浪环绕。
自从慈母离世后,我再难体会到真正的快乐。经过繁华的街道,听到喧闹的人声,看到别人的家庭团聚,心里却泛不起一点喜悦。我会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反复自问:经历了母子之间的生死离别,以后所有的痛苦还能叫作苦吗?
苦乐都已不觉味道,生与死的界限也渐渐模糊。以前对分离和死亡很恐惧,如今亲人永远地离开了,最深刻的分别都已体验过。能看得开生死的人,对于得失、名利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内心变得空旷而寂静,对这个世界少了许多执念。
慈母怀胎十个月,以一万滴血来养育我的生命。出生以后的一辈子里,为了我她流了上千次眼泪——快乐的时候流泪,悲伤的时候流泪,思念的时候流泪。在这漫长岁月里,我们的感情中有甜蜜也有痛苦,有开心也有忧伤,都是最真诚的母亲之情。
即使我竭尽全力去侍奉,拿出百分之百的心血,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回报,也无法偿还母亲一生对我的哺育之恩。千头万绪,最后都归结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缘聚缘散的无常,叹息这人世间最深的情,偏偏是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债。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凉意涌上心田,又想起老屋门口母亲静静等在那里的身影。世界上的一切风景都和我没有关系了,人世间的种种繁华也再不会有人替我守护。从此以后,我和母亲之间的缘分便到此为止。在剩下的日子里,只有对她的思念,一年又一年地延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