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上的秋水

凉风顺着我的衣领灌了进来，感觉到脖颈发凉，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在这瞬间，我忽然真切地意识到石家庄的秋天，已经实实在在地落下来了。

两个月前的滹沱河，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汛期的河水是粗鲁莽撞的，它裹挟着那些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滚滚地翻涌着，浪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河堤之上，沿岸那连片的狗尾草被大水冲得东倒西歪。在这个时候，人站在堤坝上，吸进肺里的空气都裹着河滩上的沙土气息，被烈日反复烤透，闷热难耐，就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尘土的厚重感。而这一切的转变是从何而来？是几场秋雨过后，河水骤然沉静了下来。水面现在是温润且平实的，天上的那些流云、岸边的杨树，那些疏疏落落的枝桠，都安安稳稳地映在水里，往日里那些细碎且连绵的波纹，早已不见了踪影。

前几天，我在子龙大桥下面的小路上散步。那时的杨树都是绿色的，叶子密不透光。可才过一个星期，气温下降了，叶尖就开始慢慢变黄。风吹过的时候，黄叶有气无力地在空中打着转儿往下掉。有一片掉到了河面上，轻轻抖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但很快就被水流带走了。看着这片落叶我想，夏天走了，给这条河留下的只是一点点痕迹。

顺着河面往前看去，在浅滩处突然出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比天空中的白云更加纯净。走近之后才发现，一只水鸟站在浅水中，全身都是白色的羽毛，好像从天上裁下来一小片薄云。我在岸边看了很久，分辨不出这是白鹭还是别的涉禽。它落下时非常轻盈，脚尖碰到水面的时候不会掀起一点水花。

秋日的太阳照在身上，也照在鸟儿的羽毛上。它不慌不忙地低下头，用尖喙触碰水面，又迅速抬起，有时会望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身影，有时也会逗弄水里游过的鱼儿。它看够了，便抬头望向远处飘荡的云。滩头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微风吹拂着草叶，唯有那鸟静静地站立在水中。这样的清闲，对于天天被琐事困扰的人来说是体会不到的。

风吹过河面，会荡起一些细小的波纹。河边芦苇的穗子随风左右摇摆。微风吹拂着它的羽毛，头顶上有一点朱红，像是谁用笔尖蘸着朱砂轻轻点上去的。眼睛是清澈的，并且不受岸边车水马龙喧闹的影响。我站得不远不近，它总是与岸上的人声鼎沸保持一定的距离，水面上下起伏的波澜也丝毫影响不到它的平静。

水鸟在浅滩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河水像一面镜子一样把它的影子反射出来。水波一动，白色的影子也随之微微荡漾起来。它就像一个赶路的人，在河滩暂时歇脚，心里的事情全部藏在羽毛里，一阵风吹过，那些无法抑制的惆怅就会飘散开来。

有时候它用尖喙轻轻点一下水面，碰一下顺流而下的狗尾巴草秆，好像把心里积攒下来的情绪都托付给了流水。待心事随水波流远，才顺着河流朝着下游深处游去，到达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正在我看着入神的时候，天空中突然有一群大雁飞过，排成人字型向南飞去，叫声非常悠长。雁鸣掠过水面的芦苇，掠过水鸟头顶，慢慢消逝于风中。刚进入初秋时节，候鸟们就已经开始准备长途迁徙过冬了。水鸟伸长脖子，仰头望着雁群，一直等到它们完全消失在空中。大雁飞往温暖的南方，我不禁想到那只停留在河边的孤鸟是不是也在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远离世俗的忙碌，每天晒着太阳自由自在地生活。

雁鸣声渐渐远去，河边又恢复了平静。脚下尽是枯黄的树叶，无论怎么走，都会踩在沙沙作响的时光里。河水缓了，波纹也柔了，平日里积攒的烦累，仿佛被水流一点一点抚平，跟着落叶沉到了河底。等到来年春天，这些埋藏的心事，或许能化作泥土，去滋养岸边新生的草芽。

我立在河边，河水不催我，我也不催它。秋天一日深过一日，滹沱河自然地流淌着，而我迟迟不愿离去——只想多留一会儿，看看这秋水如何一寸一寸地，把夏天的痕迹都带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