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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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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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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

黎明时分,灶间的灯已经亮了,在锅铲和铁锅相碰发出的声音里,夹杂着她的咳嗽声。

我拎着大包小包来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在灶前烧火、劈柴。火焰跳跃着,在对面墙上映出一个又高又大的人影,我心里百感交集。灶台上的水开了冒着热气,案板上有块蓝布,上面放了六个煮好的鸡蛋,她一颗颗地装进里面,装好之后把口系紧,放到我的包裹旁边。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间,又转向了我手上提着的行李包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擦去手上的灶灰。

“吃点东西再走吧?”

她问我,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沙哑,我没有回答她。她掀开了锅盖,热气从里面冒出来,一股葱香味儿扑鼻而来,我的眼镜立刻蒙上了一层薄雾。她伸手把我的眼镜摘下来,用围裙替我擦拭了一下,顺手架在我的鼻梁上,赶紧去打开另一个锅盖,铁盖磕到锅沿,发出“叮当”的声响。

不多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破旧的木桌上。她转身踮起脚尖,够到灶台角落上那个玻璃瓶子,夹起一根长长的青辣椒,放进我的碗里,又把碗里大块的肉片全都拨到我碗里。她给自己盛了浅浅一碗清汤,表面飘着寥寥无几切碎的葱花。

“给,你吃。”

她拉过凳子,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我低头吃面。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那笑容淡淡的,不张扬,就像一个手艺人,静静地端详着自己耗费心血才做完的活儿。她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轻声问我:“上次腌的辣子,算下来也一个多月了,吃着脆不?”

我低头夹起一截腌辣椒送进嘴里咬下去,听见清脆的“咔嚓”声,浓烈又鲜爽的酸辣一下子漫了满口。

“脆。”我说,“脆点好吃。”

听完我的回答,她递过来一碗温开水,眼睛依旧牢牢落在我的脸上,像在仔细查验一件亲手打磨出来的物件,确认一切都妥当,心里才算踏实。

水桶已经打满了井水,我端起脸盆放到墙角,拎起行李箱往门外走去。母亲跟在我的身后,一同走出灶房。

清晨的小巷浮着一层淡淡的寒雾,青石板路面凝了一层细碎白霜,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做饭系的围裙还没有解下来,就那样斜斜靠在木门框上。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寒风卷过来,吹得她身上那件旧棉袄微微晃动。

“那我走了。”我开口说道。

“好,路上一定要当心。”她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散。

我向前走出几步,忍不住回过头。她抬起胳膊,手腕抬到半空中,分明是想要挥一挥手,犹豫片刻,那只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灰白色的雾气从她身后缓缓升起,门廊那只白炽灯嗡嗡地持续作响,惨白的灯光把她鬓边的白发照得一清二楚。

“娘。”我喊了一声。

“哎。”她连忙往前挪了两步,站到门槛边上。雾气越来越浓,风撩起她围裙的下摆,来回翻飞。

“风大,回去吧,别站在外头冻着。”

“出巷子口的时候多看两眼。”她依旧叮嘱。

我不再答话,咬紧牙大步向前走去。老旧的石板路向着远方延伸,巷子两边的老墙布满岁月积攒的灰尘,墙根爬满大片暗绿色的青苔。走到巷口,我停下脚步,又回头望向家门。

她佝偻着脊背,双手缩进袖筒,整个身子竭力朝我这边倾斜,如同寒风之中摇摇欲坠的老树。大雾越来越浓,她的轮廓一点点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唯有门口那盏灯依然地亮着,晕开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蹲下身,假装弯腰系鞋带。

蹲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头上又多出好多白发,在灯光的映照下,刺得人眼睛发酸。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跨过高高的台阶,越过院子的石凳,一直铺到离我脚边一尺来远的地方。

我在心底默默许诺,下一次回乡,一定要多住上几日,安安稳稳陪她好好说说话。她腌制的那一罐辣子我才吃了一点点,下次回来,还要请她再做一罐,到时候一定要提醒她切辣椒的时候多留意,别让辣汁沾到手上揉到眼睛。

这一回,我径直走到巷子尽头,没有再回头。

自此往后许多个寒冬,我都住在单位简陋的宿舍,睡一张老旧木板床,盖一床七斤重的棉被。长年累月反复清洗,被面上原本鲜亮的蓝白花纹已经褪得十分浅淡。夜里翻身,棉被里面的棉絮会发出细碎沉闷的响动,整床被子裹着暖洋洋的温度。每到半夜辗转难眠,我总爱把整张脸埋进被窝,呼吸之间,仿佛依旧能够感受到母亲手掌留下来的那种粗糙、温热的触感。

有一年冬天冷得格外刺骨。十一月份,我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听筒里面混杂着小村旷野呼啸的北风,呼呼作响。

“宿舍里冷不冷?”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有些遥远。

“还好,就是被子太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慢慢传来她的声音:“那你记得多添几件衣裳。”又絮絮叨叨嘱咐我按时吃饭、夜里不要熬夜,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一个月过后,门卫通知我去取包裹。很大一个蛇皮袋,外面紧紧缠绕着两道细麻绳。拆开包装,里面静静躺着一床崭新的棉被。我伸手把它抱起来,新棉布摸上去微微发硬,触感干爽透气,鼻尖萦绕着一股奇妙的气息,像秋日正午的阳光晒过庄稼之后独有的清冽味道。

母亲离世后,隔壁刘婶才把这床棉被背后的故事讲给我听。

为了给我缝制这床被子,入冬之前,母亲就独自一人往返镇上两趟。乡间土路不好走,遇上阴天下雨更是泥泞不堪。第一趟出门去买棉花,第二趟再去挑选被面布料,来回几里路,全靠双脚一步一步走出来。回到家中,她便靠着一盏微弱的灯光赶制棉被。她那副老花镜镜腿已经松垮,没有办法固定,就找了一截白色胶布一圈圈缠上去勉强使用。担心白天家里杂事多耽误功夫,那一夜,她干脆整夜没有躺下睡觉。

“她那双手,早就不听使唤喽。”说起往事,刘婶伸出自己的手,模拟着缝棉被的动作,“缝制厚棉被,必须借助顶针才能把针推过去。大拇指使出全身力气顶动针尾,指甲死死掐住针尖,再用力把棉线抽拉出来。每扎透一层厚厚的棉絮,都要耗费好大一番力气。熬了整整一夜,才勉强做完一半。第二天我去看她,见她坐在小板凳上,眼皮往下沉,隔一会儿,就要抬起无名指,把滑落到鼻尖的老花镜向上托一托。”

讲到这里,刘婶抬起手背,悄悄擦了擦泛红的眼眶。

这床棉被,我整整用了九年时光。被角常年摩擦,已经泛黄,里面棉絮有几处结块,可我始终舍不得丢弃。每一年秋天,我都会把它抱到院子的铁丝绳上晾晒,拿一根藤条,轻轻拍打被面,尘土簌簌往下落。每当这个时刻,我的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母亲坐在油灯之下,低头缝制棉被的模样。

腊月二十七,是我一生当中,最后一次在老屋见到她。

晚上坐长途车在小镇下车,走出小镇,远远望见老房子门口那盏大灯泡亮得刺眼,漫天雪花悠悠扬扬,在明亮的光晕之中轻飘落下。我站在灯光底下,双手插进棉衣袖里,双脚不停地交替跺着地面,抵御彻骨的严寒。

看见我的身影,她慢慢朝我迎过来。步子沉重又迟缓,膝盖像是被冰雪冻僵一般,每迈出一步,短暂停顿,才能够再挪动下一步。她伸出手想要接过我肩头沉重的行李,我没有把包递过去,反而抬起手,轻轻拂落在她肩头的雪花,我的指尖实实在在触碰到她的手掌,上面是厚厚的老茧,粗糙坚硬,磨得我的指腹微微发涩。

“冷不冷?”她望着我问道。

“身上倒还热。”我的双手早已冻得僵硬发麻,看见她站在风雪里的模样,心里却是一片温热。

她不再追问,伸手取下我脖子上的围巾,重新细心地为我系好,认认真真打了个蝴蝶结。围巾沾着屋外的寒气,可被她手抚摸过的地方,隐隐留着她身上灶台烟火的味道。

一进门就看到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锅边还滴着水珠。她把锅盖揭开之后,里面散发出来的热气、香味迎面扑来,在镜片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把我的眼镜摘下来,用围裙擦了一下,重新架在我的鼻梁上,随即转身去搅动锅中的面条,不时地还能听到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发出“当啷”声响。

“吃吧,面条上卧着两个鸡蛋。”她说着就把一碗面条端了上来,递碗的时候,碗里的汤水在锅台上洒了一点。然后又去柜子上面拿了一只瓶子出来,这个瓶子里面装的是新鲜翠绿的青椒。

“俺又腌了一些,你尝尝,”说着夹起两根放在我的碗边,“去年你说味道很清脆、好吃,所以就多放了点,应该现在很入味了。”

她把自己碗中的肉片夹到我的碗里,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淡的面条,在上面放上两片绿油油的小菜叶。

“牙齿不好,吃不了这些东西。”她说。

我低头只顾自己吃饭,并且还要让她看到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她的双臂交叉放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我。屋内的灯光照在她的额头上,额头上有很多细小的皱纹,白色的头发遮住了黑色的头发,手指关节也比去年粗了许多,无名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娘,你这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马上就把手握起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切菜不小心划了一个口子,早就好了。”

吃完饭后,她坚持要自己洗碗,不让我帮忙。我在灶台边上坐着烤火,看着她的身影在水池边忙碌着。

她的洗碗速度不快,在每个碗边上用抹布认真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把它们反过来看看底部有没有污渍,在每一道光线下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入橱柜里。

晚上我在东间睡觉,床上铺着新做的棉被,非常舒服。半夜里突然听到旁边的大屋里有动静。

拉开堂屋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在一张小板凳上放了一个旧纸箱,里面装满了针线和一些陈旧的粮票,以及一些发黄信封,还有一些当年拍下的照片。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一闪一闪的。

她手里捏着我初中时期的黑白照片,在学校的大门口,身材非常清瘦,就像一根竹子一样。用手指在照片上一遍遍地抚摸着,好像要把照片里那个少年的样子摸出来似的。

“娘。”我轻声唤她。

她抬起头,望向我。灯上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时明时暗,她的眼圈已经红了,但是没有一滴泪水落下,只是下意识抬手蹭了蹭眼角。

“还睡不着?”她说着把照片放回纸盒,盖上盖子,“你怎么也起来了?”

“人年纪大了,觉就少了,坐会儿提提精神,”母亲说道。

我搬来竹椅陪她坐下,竹椅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油灯每过一会儿就会“噼啪”一下,伴随着火苗一跳又恢复了平静。

儿时发高烧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那一天下大雨,乡间小路泥泞湿滑,母亲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赶路。我烧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伏在她肩上,反反复复迷迷糊糊喊着娘,她也一遍一遍低声应答我。路上摔过好几次,我的膝盖就是那时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那时候感受不到疲惫,抱着你,浑身反倒有使不完的劲。你温热的呼吸吹在我的脖颈后面,我心里就笃定——我的孩子好好的。”

说完,她把纸箱抱到怀里,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早点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我又一次踏上离家的路。单位来了临时通知,大年初一之前必须赶回去值班,这一夜便成了我陪伴她的全部时光。

我站在大门口,她依旧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漫天大雾,门灯持续嗡嗡作响。

走到巷口,我回头眺望。她还立在原地,长长的影子跨过台阶,穿过院子的石凳,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蹲下身系鞋带,再度抬头,她的身体已经转过去,慢慢朝着灶房的方向挪动,一只手抬到脸上,来回抹了几下,而后垂了下去。

那天,其实风并不大。

我蹲在原地,反复解开鞋带,又重新系紧。

地面的影子一点点缩短,天色慢慢亮了起来。

往后岁月,每当我弯腰系鞋带,总会不由自主记起那个冬日的清晨:漫天大雾,细碎飞雪,嗡嗡震颤的白炽灯,还有她背过身悄悄擦泪的模样。不过短短一瞬,就像秋风扫落一片枯黄的树叶。

她一生中很少在我面前流过泪。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是背对着我的。

母亲走后,第一个新年,我独自回到了老家的老房子。

门框那盏灯还亮着,邻居们说时常念起她,帮忙换了灯泡。我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走动。推开屋门又听到熟悉又亲切的“吱呀”声。灶台冰凉,上面落下了一层灰尘和细小的刮痕。

进入堂屋之后,竹椅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布满了灰尘;纸箱也放在桌子的一角,关上了盖子;打开纸箱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依然完好无损:针线包、红色纸片以及粮票等物品均在其中;最里面有一张初中时拍的照片,在这张照片下面还放了一封上学时给她写的家书,已经有些发黄了,皱巴巴的样子。

上面写道:“亲爱的母亲,你好吗?我现在在学校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在最后一句话里,我写了:“等到我有钱的时候一定要带您去看一看北京天安门。”

那几个字母亲用红笔不断地勾了又勾,越勾越粗,怕自己忘记。

我坐在竹椅上感到一阵寒意,恍惚间,眼前浮现出当年她坐在这里等我回家时打盹的情景,在她的脚下有一只快要完工的棉鞋,上面还有许多针脚。一听到门响就立刻抬起头来,看向门口来的人是谁,眼镜也跟着一起滑到鼻子底下,认出是我之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回来啦?”记忆中她醒来后的声音很沙哑,在喜悦无法抑制的时候说,“是不是有点饿了?锅里的米饭已经煮好了。”

我现在坐在那里等着她来。

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夕阳西下,影子拖得很长,才站起来走出门口。因为膝盖有些僵硬,每次迈步都很艰难,就像跟她从前那样。

来到灶间门口,看到锅盖上面有一层很薄的铁锈,锅边还留有少许干枯变黑的油脂痕迹,那是她上一次做饭时候留下来的。我用手去触摸它时,手指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和一种硬朗感。

把门窗都关好,上了锁,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门檐下的灯仍然亮着,白天看不到耀眼的光,只在暗处透出微微的一点红色光亮,好像是没有完全熄灭的烛火。

地上的影子非常短小,蜷曲在脚边。

再也不会有人在灯下等我了。

我一步步走向巷子尽头,身后那盏门灯的微光,渐渐隔得很远。

后来我会很多次梦回这样一条小巷。邻居们会代为照看老房子,节日扫净门口落叶,门上的灯笼也会按时点亮。但是那个冬天站在巷口等候我的人、为我围围巾取暖的人、背过身偷偷抹眼泪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走在出村子的小道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小道两旁的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杆向上伸展着。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时而远、时而近的爆竹声,硝烟随着寒风飘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当年从小镇邮寄过来的一床棉被,每年冬天我都用它来盖在身上保暖。被面上的蓝色花纹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黄色和一条条磨损的边缘,在夜晚翻身时还会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经过了太阳照晒过的棉被带来的温暖、棉花特有的那种微微苦涩的味道,还有她身上常年累积下的烟火气息。

今年冬天也有棉被。

只是那个缝被子的人不在了。

我加快脚步向镇车站走去,随着一阵风吹过我的后背,恍惚间,有人在我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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