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旁柳荫街

到了北京，旅游的景点密密麻麻；每一点都实在好看。有一个不容错过的点，那就是什刹海旁柳荫街上的恭王府。

绕过静静的海子，从那些粗大的古树缝隙里找到柳荫街：一条平整的，两旁挂满柳叶儿的街道。一眼看见厚实的高墙中洞开的圆门以及门边盘踞的石狮，就知道那是大户人家的宅子；在周边的众多四合院里完全是鹤立鸡群的派头。

跨进圆门，前方一条笔直的路延伸开去。左边有一稍矮的围墙上透出些婆娑的绿叶，显出淡淡的优雅；右边却是一幢沉甸甸的大房子：三层楼高的屋子显得虎背熊腰，没有看见门只有腰上开了些窗户，在快要到房顶的地方一溜烟的排开着形状各异的天窗。

这是一个库房，主人从天窗的形状可以一目了然地分辨出各类藏品的位置。说实话，不论是谁的府邸，这样的库房都显得过分肥大。

往前，不多几步就看见了左侧花园的正门。

这道秀美的花园门，从形状、花色的配置上集了中西建筑艺术之大成：造型和雕花疏繁得体，色调是经久耐看的瓦灰，深浅相间地忖托着局部与整体。

穿过这道举世无双的尖顶圆拱门（另一道一模一样的门建在圆明园,已被八国联军毀灭。），步入恭亲王的后花园，迎面而来的是一柱巨大的太湖石站立在门廊入园处的中央。据说，按风水原理这样的设置障碍是为了挡住外来的邪气并阻止院内的福气外流。

院内，在太湖石屏障的前面是一个蝙蝠型的池塘；池塘的两端连着其他景观的水系，静静地流动着活水涟漪。池塘的四周是高大的榆钱树。正是金秋，金黄的榆树叶纷纷扬扬的落下，徐徐的清风绘就了金币归池的隐喻。

微风佛面，在小小的金色树叶的飘飘洒洒中你还不能不佩服院子主人的想象力：那钱就是从天而降啊！这一道景致掩藏着对金钱的过度渴望，堆积如山之后还要越多越好吗？

钱这个东西，在人生中究竟该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呢？钱币中性，并无褒贬；只看与之相随的人心人性罢了。

蝙蝠池的右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凉亭，凉亭中有流泉从石板中弯弯曲曲的小径地流过。那小径是微缩版的曲觞流水，围着亭边也能在这个北方深宅大院里游戏江南才子的诗兴。弯曲的水径从东西向看是“寿”字，从南北向看像“禄”字。而流水终是去了那摇钱树围绕的池塘：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转身经过一道走廊，进入回廊重叠的福地：那廊沿悬垂下来无数的蝙蝠木雕镶嵌在视线所及之处，犹如成群的蝙蝠舞姿蹁跹。传说，穿过这道福廊自会有福；且不论多少。所以如织的游人在这里循环往复，看上去比那蝙蝠要勤奋得多。

这样的仪式有多少效果是无法验证的，毕竟王公贵族只是极少数人的生活方式；是否有福尚不得而知。

不远处有一组对称的走廊叫做“一步登天”，正在诧异这样的名字；走近一看才明白：就是没有台阶的斜坡通道。

登上去是一个看台，台前是一组由太湖石造型的二龙戏珠。老早的时候有水从龙口喷洒而出滴入前方的池中，活水流转象征王室兴旺。潮湿的太湖石上长满了青苔，使整个“龙”与“珠”显得生动活泼。

这是一道布局精巧的景观，但真正的看点却是在流泉喷水的后面、看台的下方。

在池水与看台之间有一处非常隐秘的通道，一路弯弯曲曲后达到看台正下方的一块福字碑。这块极为隐蔽的石碑除了它的“福、禄、寿”兼顾的字体笔画与众不同以及盖在上方的皇印（通常字画上的印该是盖在下方的），它的身世有更大的来头。

这块福字碑传说早些时候为某位美丽聪慧的皇后所有，是请道行极深的人开过光后富有灵性的宝物；因为它的存在，主人每每因祸得福、逢凶化吉。于是，福字碑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室后宫的镇宅之宝。就是这样顶级的皇家宝藏多少年后却不翼而飞，下落不明。在这个庭院中被人发现时却已经是动弹不得了。

原来，这座别具一格的王府最早的主人不是恭亲王而是才高权重、位极一时的和珅。

和珅原本是旗人，家道中落后学业勤奋。出道之初和他的才华横溢是不无关系的。通晓数国语言文字的他对于当时的周边外交是无人可替的。除了出色的才华，传说中另一个鲜为人知的得宠缘由却是因为其长相酷似年贵妃（青年才俊的和珅眉目清秀、五官匀称，想必身材也是玉树临风的那种）。后者受家庭所累被杀，皇帝在对和珅的重用之时是否兼有对爱妃的愧疚那就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了。传说，年贵妃香消玉殒的时间正好与和珅的年龄相等。无论如何，皇帝对和珅的过度宠爱是有点超越常理的；不管原因如何，结果都是极度膨胀了和珅的欲望，并在极权的奢侈之中走上了永无归路的断头台。

和珅与年贵妃的关系是永远无法考证的，而和珅的繁华落尽断头台却是一种万世的警醒：权力之侧，当生敬畏！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1799年2月7日）太上皇弘历归天，次日嘉庆褫夺了和珅军机大臣、九门提督两职，抄了其家；估计全部财富约值白银八百亿两，相当于国库十几年的总收入。“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同年2月22日和珅被“赐令自尽”。

和珅倒台后，抄家的人发现了福字碑的藏身处；但却是动弹不得：这块由康熙皇帝为其母祝寿而写的“福”字碑，长约7米9的碑身贯穿整座假山。这个两侧连接有“一步登天”通道的假山看台使用糯米浆砌成，非常坚固；假山前太湖石二龙戏珠的造型象征着皇室江山的不可动摇。两个原因相加终于达成了院子主人最初的愿望：这神灵之极的石碑是永远留在这园子里了。但令和珅始料未及的是，这园子随后不久就三易其主。

对于客观规律，一个人的算计真的就是螳螂挡车。

什刹海旁柳荫街，风云变幻、沧桑更迭数百年；财富与权力都已化作过眼云烟。满园翩飞的蝙蝠，一池摇落的榆钱，终是敌不过斗转星移的岁岁年年。

不知道园中考究至极的戏台上又该是一出怎样的粉黛？

注：位于什刹海北岸前海西街17号的恭王府分为平行的东、中、西三路，中路的大殿、后殿、延楼是府邸的主体。最后部分才是花园，20多个景区里西式门、戏楼、福字碑为其三绝。

（2007年11月19日发表于上海交大报，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