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六,是赶集的日子。
大清早,拉起小拖车;下楼,迎着细碎的小雨向红华新天地走去。
方圆两公里,赶集的人们逐渐从各个方向朝这个隐蔽在林立高楼间隙的小商铺楼前空地汇聚:为心仪的时令果蔬和质优价廉的农产品。
赶集,是一种农耕时代沿袭下来的商业模式;农人们在特定日期、固定的地点交换售卖自产的物品。十乡八里的人从大山的皱褶里聚集到闹市,售卖自家的作物;热闹非凡的集市满载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家乡故土记忆。
在贵州,三代朝上多是农人;每个人的血液中有一半潜伏着赶集的热情。
父母刚搬到观山湖区,住在碧海花园的八匹马旁,每天有附近的农民赶在清晨六点前把蔬菜汇集到农贸市场边的马路牙子上;居民们在八点之前就已经拎着一天的所需满载而归了。
十八年前的观山湖区,只有碧海花园这一块六层步梯的住宅区;其他都还是农村的地盘,农产品自动聚集到居民区算是每个清晨的小集。
寒暑假回到贵阳,清晨随父母赶马路边早市:谁家的小葱香、谁家的萝卜甜、谁家的鸡蛋新鲜,农民出身的父亲几乎一眼就清楚。明媚的晨曦穿过成片的高大竹林,我提着菜篮子,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
回到家里积极下厨,关键步骤父母还是进厨房来叮嘱一番:放食材的顺序与火候,少许的调料到底是多少。要不然,新鲜时蔬的美味就被没有准头的“大厨”干掉一半;尤其是干辣椒与热油的碰撞,早一分出不来香味、晚一分就碳化了。外出游荡几十年,既没有学会每菜必甜,也把酸辣的手艺忘干净了。
热热闹闹的采购烹饪之后是三餐里的可口鲜香,那是人间最美的味道。
周末,去隔壁尚未建好的红街赶集:猪羊牛、鸡鸭鹅,各种居家所需。第一次就相中了土陶花盆;六个厚重的花盆在宽大的阳台窗下一字排开,门一开就看见绿植清新。
母亲喜欢凤仙花,父亲钟爱金银花;于是大花盆里便落生了无限的欢喜。
隔了一个学期回到贵阳,不仅六个花盆里各种绽放,就连阳台的窗台上也开满了鲜花。阳台窗外有一圈巴掌宽的窗台,饮料瓶顶端剪掉、瓶底扎个小孔垫上水盘,装泥种上花苗;在瓶的细腰绑绳拴在栏杆上固定。
那几年除了阳台种花,父母亲还会在不同的季节到周边废弃的农家攀折一些桃花、栀子、腊梅插在客厅;四季都有满屋花香。
五年后,父母搬到世纪城住过好几年;三十层的电梯楼林立,四周环绕的依然是乡村山野。清晨在小区的某一个角落里农村应季蔬果和鸡蛋举手可得。
碧海花园和世纪城,都带农贸市场和超市;但想买农民的散养鸡和熟食猪肉以及各种地道食材还是要到比较远的乡村赶集。舍近求远,自然是为了营养和口感。
除开家门口清晨农家菜,每周日世纪城较近的赶集要坐两站公交到水电八局家属院;猪牛鸡鸭鱼一应俱全,新鲜蔬果也是应有尽有。虽没有远郊乡镇赶集的场面大,但日常所需也是足够了。
我拉着拖车,父亲在前面一路介绍:面条、豆豉、酸菜哪家正宗,猪肉、活鱼、鸡蛋哪家地道。父女在集市慢悠悠的溜达、选择,直到小拖车的口袋逐渐鼓起来。
回家的路上,父亲拎着鸡蛋;上下公交时他还是会出手帮我提拉一下小拖车。在耄耋之年的父母面前,儿女永远是孩子;哪怕孩子的孩子都已经成年。
十八年后新区、省城乃至全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万桥飞架、县县高速、市市高铁。游客纷至沓来、黔货出山;贵州从寂寂无名到多彩的不止是交通,更在每一寸绿色铺展出来的生机里。目睹一方水土的不断进步是一种快乐,这快乐自然包括了集市上的一切。
2025年贵阳市人口已达到666.89万,省城的各个区域都有了一周一次固定的赶集场所;各种食材,已经不再局限于本市近郊;全省各地的农产品会在大清早从产地通过高速路穿越到家门口的集市里。贵州因为重山峻岭的分隔和不同民族的习俗,形成了差别极大的物产和饮食传统,转一趟集市能和不同气候、不同海拔的特产美味打个照面,感觉很不错。
观山湖区交通干道上的转盘都变成直接通行的十字路口,城市的速度在不知不觉里加快。地铁联通了新老城区,新增高铁站并扩容了机场。
当城市不断发展,完全打破了过去乡村城镇相互依偎的格局;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有了交通住房的方便,却失去了家门口的农村菜。
吃惯了披露带霜的人,很难吃得惯货架上的无精打采;清晨的荤菜还在吃地里的素菜,那味道确实不一样!
另一方面,贵阳是个城中有山、山中有城的地方;原来的老城集中在大十字一带,其他区域哪怕早已划归城市实际上依然是乡村。市中心附近哪怕只有一个农民,他也只能种地为生。
于是,赶集这种最原始的商业活动就解决了市民和城郊农民的共同需求。
在没有遍布主要城区的集市之前,观山湖区的市民大多只能到相对比较近的朱昌镇赶集;有车一族也可以去更远一些的白云都拉乡。
朱昌镇,是百花湖的所在地;离观山湖新区中心有十公里。
百花湖有两个西湖那么大,除清波荡漾的湖泊岛屿之外还有徒步爱好者钟爱的九龙山。
九龙山起起伏伏的大山深处散落着许多村镇;朱昌镇是其中最大的乡镇,逢猪日赶集。每当赶集之日,十乡八里的农民渔民来到集市上售卖自家的特色农产品和手工品:猪肉、牛肉,摆成一排,鸡鸭鹅鱼自成一摊;蔬菜水果豆制品加上自制的泡菜、腌菜、豆豉等发酵食品摆成一行。农民菜的箩筐背篼相邻,小商贩的农具、烟斗、簸萁齐全;集市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赶集日,农民往外拿出自家的绝活;附近的市民远道而来。到郊区的公交车很慢,走出公交站远远的就会看见集市路边长得不见头的私家车:附近停车场平日寂寞难耐,赶集日太阳冒头就已经爆满。
农村散养的猪、牛、鸡、鱼加上新鲜蔬果,小车后备箱必须清空了来。上班族的时间宝贵,十点之前采买结束就得赶回去上班;事先预订、到场火速购买。除开休息日,集市上悠哉悠哉的多是退休一族。
如果说上班族主要为了食物的品质而来,退休族在此之外更多了一份念旧的情怀:赶集的形式、内容,几乎沿袭了老传统;卖家几乎为当地农民,带来的自然是一脉相承的传统味道---加工、半加工的食物以及散落集市边缘的小吃。
地道的口味和传统的加工方式都是儿时的味蕾记忆,那些须发斑白的人来赶集,赶的就是曾经的欢喜和记忆;六十岁以后,已经过了大块吃肉的年纪。
最早去朱昌镇赶集在十多年前,为年夜饭桌上添加更多地道的滋味。
不过,父亲交代的好多事情都没有做到:买小豆米却买成了马尿豆,买新花椒却买成了野花椒;木姜子直接没敢买:因为不认识。很多的山野食材在城市压根就见不到,更不要说在魔都的菜场。
好在那时年轻,可以拖回一整只的鹅或者百花湖刚捞出来的胖头鱼;厨艺刚过结格线的我,还是能把清蒸鹅和豆腐炖鱼头做得像模像样。
朱昌镇的猪场一直都有,只是近年来受到市区各个集市的冲击,人流骤减;在贵州“村”字号活动的启发下,猪场赶集新增了美食大赛:各乡村的厨师在乡场上秀厨艺,欢迎赶集的人品尝。辣子鸡、糟辣鱼、鱼香肉丝、松茸炖鸡......这一下,又吸引很多的人返场:本地食材传统做法,品尝完还能买半成品;而乡厨大多在百花湖边有自己的农家乐,集市品尝就成为广告的另一种形式:好吃再来,打包一天、一周甚至更长时间的休闲。
买或不买,逛逛集市、听听叫卖、看看林林种种的新鲜、闻闻湖山之间的热火朝天,之后去不足一公里外的百花湖边静坐片刻;也是一种凡间的丰盛情怀。
一晃,在家边上赶红街、赶水电八局家属院、赶朱昌镇猪场的日子就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时间,在没法回头的时候,记忆就会越发鲜活烂漫。
那些与父母一起赶集的时光,像天上的星星遥远而平静地藏在夜幕的那边;当我再一次的步入赶集的人流,便掀开了遮星的幕帘,霎那间与天边的星辰温柔相见。
记忆是一张无形的照片、一组心底的镜头、一段鲜活的视频,珍藏在生命里最柔软的地方;父母是源头,日子是生命的流泉,曾经的时光,永远让人心生温暖。
周六赶集的第一站是老贵阳牛肉粉馆:山泉水熬牛骨汤,仰望出餐口那锅从不熄火的滚烫牛肉汤满屋飘香。
清汤牛筋酸粉,17元;加上酸菜、糊辣椒面、青花椒末、油辣椒拌泡莲花白丝。一碗下肚,浑身舒畅。
然后起身往红华新天地走去。
不必太急,清晨七点半最合适:远乡农民拉菜的车正在进场,近乡农民应该正在路上;来得早的已经铺开摊位,赶集的人启动了四面八方。
一个几近废弃的两层楼的商场。
环绕商场一周,是较为开阔的步道;最宽的地方是停车场,小楼中央的大片空地是装卸货物的。地下一楼与公路平,被美的林城时代、会展城和远大以及紧邻的融创九樾府包围在中间,稍远一些还有金融城和金华园也不过一两公里。
以观山东路与九樾府相交的位置为中心,马路牙子、坡道,直到商场门口;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各色蔬菜水果及半加工食品。越是靠近商场的地方,越是有远道而来的食物;包括牛羊肉、鸡鸭鱼、各色豆制品、发酵食品、水果蔬菜炒货。气温高的地方蔬果季节来得早,气温低的地方,应季菜要晚十来天;贵阳周边的区域,每个县市农产品特色不同但在这里都能看到。每一集,野生的、种植的、山野的、湖泊的都会准时到场。
吃,永远是赶集的主题;人流量,永远是商贸的灵魂。
贵阳市流进人口的迅速增加成为赶集人群的主体,近两年旅居人口的增长也为集市增添了更多的购买力。集市的欢声笑语里也会有小小的有趣:外地旅居者带口音的普通话与当地话沟通困难,拿出手机打字:中文总是一样的。
没有经验,就看看摊位前拥挤的人群:精明的家庭主妇们都有一套辩识食品优劣的本领,跟随谈及烹饪口若悬河的大妈一般错不了。如摊点前多为回头客,可下手的几率又有提高。
除了看买家,还要看卖家;吆喝、讲价中,对方的秉性会流露出来:厚道、实诚总是最受欢迎的。
赶集,看家本领是生活经验:肉、蛋、菜、果,一看、二摸、三闻、四掂量总会有些感觉;少量试买,下次再增量回购也是办法。不满意下次就换别家,反正每周都有赶集。就算是可心的食材,少量购买琢磨烹饪技巧也是必须的过程。
喜欢买农民的东西,大清早还在地头荤菜吃素菜的一定都带着甘甜和鲜香。农民自己种的菜,喜欢回头客;大多数不会克扣分量,这就买了一份好心情。面对实在的人实在的货,大妈们总会问一句:“是不是每周来?会不会在同一个地方?”
好的货、好的卖家,总是让人牵挂的;赶集,除了收集好吃的也顺带收获些友善。在钱饱货足的交易中,寻找诚恳也是一番愉悦的体验;一次性的买卖,总是做不长远的。
初春的春芽、蕨菜、野葱,初夏的蚕豆、苏叶、初秋的糟辣椒、嫩姜,冬天的豌豆尖、竹笋;四季,奉献给人们无数的精彩,把大地的温存通过市集融入每一个家庭。
久而久之,走在清晨的观山东路上,慢悠悠的穿过十字路口的两组红绿灯;脑海中已经布局好将要下手的货物:北边的现炒当年带壳铜仁小花生、顺带一束还有露水的栀子花;炒货摊旁的平坝鲜藕和乌当生菜,再到对面的关岭牛肉车买上一斤油脂微黄的牛腩。药食两用的大方天麻总要来一斤:切开有乳白色汁液淌出,生鲜比较干货有更多的活性物质。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到西北方位的路中央:都拉乡的酸菜半斤清油一炒就是佐面条素粉的神器,来自红枫湖渔民的提篮里黄辣丁和鲤鱼还在扭来扭去,鲢鱼清蒸或是煮成酸汤鱼鲜甜绝无泥腥。转角处的黔北黑山羊,每次总是排着长长的队,这个品种是所有羊肉粉馆的招牌预订。
调料摊上来些香叶、八角、桂皮,辣椒摊上再来点大方皱皮辣椒或者花溪党武辣椒,黔菜的炝锅先要炸出辣椒的香味,蒸煮之品缺不得糊辣椒蘸水的参与。花椒祛湿,木姜子的香有一种山野的神奇。
拐弯向南,最喜欢那家现煎的荞麦饼;出门熬着小米粥,配一盘刚出锅的荞麦饼刚好。
农家豆腐干,炒进三分肥七分瘦的土猪肉末里是最好的浇头。甜酒摊上,老顾客主动推荐的甜酒酿、糯米粒发出温润的光泽。
继续向南到集市的深处,有长顺的鸡蛋和鸭溪的胡豆凉粉以及白云新出锅的豆豉;小拖车装得鼓鼓囊囊的,才很有成就感的往回走。顺路,选一盆可心的鲜花;犒劳书房客厅。
不论场地宽窄,道路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摊位。
吆喝的、挑选的、品尝的、装袋的,以及来来往往的拖着小车的人流,每个人都很忙碌和兴奋。很惊讶,在如此密集的人流中,不同方向的人如何在静态而动态里自由切换?又如何在水泄不通的集市里自由自在?不需要交警不需要走走停停的规范,每个人都能自如的转辗在心仪的摊位前,观望、流连、选货、掏钱。
在这许多年的赶集中,几乎没有见到过任何场内的交通故障,哪怕有拉货的小型面包车或者三轮车在密不透风的集市里走走停停的路过。反向人流手中的小拖车有时会出现轮子勾挂,但双方都会自行倒车一段后再转向各自前行;不会着急、反目、口角、难倒是吃货们在如此丰盛的集市上都心花怒放而心情愉悦?
摊主来自四面八方,大多数为青壮年;也有部分耄耋老人,但都精神矍铄。
买家大多数是家庭妇女。
也时常看见老年夫妻有商有量的采购,年轻父母携带年少儿女;或者是三代同堂的出行,年轻的父亲肩上扛着幼小的孩子。拖小车的、拎菜篮子的、拉四轮车的,与婴幼儿推车穿插在人流里;买菜、赶集、看热闹合而为一。
赶集,是一件开心的事。
质优、价廉、三乡五地的特产云集;所有成品、半成品、原料都是赶集人的心头好。
买卖过程的一切细节都是烹饪大师的底蕴,人们沉浸在美味的设计与构思中来不及着急、烦躁与生气。整个集市,远远望去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当有大雨滂沱,摊位之间的小路立马宽敞无比。
一家人一周所需都装进了小推车里,堆积出了早餐的可口、中餐的丰盛和晚餐的欢声笑语。而每一种食材,来自不同的山野,饱含了童年记忆和往日的温馨;吃,是人生最大的底气。食材、烹饪、三餐、四季,构筑了人生岁月。
赶集,不单纯是采购;而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深情。
十点钟左右,满载而归的人们逐渐离开市集;十一点左右,卸下货担的摊主开始收拾箩筐回归。这一场烟火生计的双向奔赴,处处都是人世间的满心欢喜。
财神爷住在厨房,灶台上的香味里藏着生机。
周六,放下一切;随我去赶集,去欣赏天赐人间的烟火气中的无比的深情与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