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透雨
像把打焉儿的锄头,连续几天
父亲立在阳台,倒背着手
吧嗒吧嗒抽烟向外看,我猜他的眼里
有朵张开翅膀,想回家的云
发现父亲的脸往往是,天阴时就晴
天晴时就阴,困在三室两厅楼上
找不到悬挂农具的屋檐,他不习惯的
假装习惯,似乡下忙碌的村头
不情愿遇到,城市悠闲的街头
是一场劲道透雨,叫父亲心里长出草
窗外刷刷雨声,抓挠得他手脚发痒
而雨后天空蓝得仿佛只剩下,他的院子
和坡上巴掌大地里,饥渴的苦荞
以及急于开出花来的,几株向日葵
显然父亲不知道,村庄没有落雨
雨是下错了地方,那晚家人围坐餐桌
喝酒碰杯吃饭聊天,我听到
父亲垄上的青苗,有滋有味咀嚼声
背手走路的人
这样的姿势,或许会叫体内骨头
再硬起来,不然公园林荫路上
怎么有那么多老者,背着手走
多数人手里往往会,拎个白色泡沫垫
微驼的后背,有过日月漫长的跋涉
呈现出秋后田野,若隐若现光芒
下垂搭握在腰间的双手,除了攥紧
身后的路,似乎无能为力再抓住些什么
紧随其后,看到大部分人头上
多了顶鸭舌帽,常有落叶爬虫伏在上面
而他们却浑然不知,仍心无旁骛
把一条路的迟缓衰老,无拘无束
走成内心,不肯回头的灯盏
学着他们的样子,尝试也把两手倒背
的确轻松自在多了,双臂不用摆晃
也能让脚下生出风来,我佝偻半生的脊梁
因此叫循规蹈矩生活,达到了应有弧度
平静血液河流,开始有旌旗摇动
背手走路的人,温顺得像被翻阅的
旧报纸或过期杂志,一旦合上千山万水
要比远方更清楚,脚印呼啸的莫测风云
母亲的莲
年迈修行的母亲,常年用膝盖
丈量她的慈悲与虔诚,往往是夜半醒来
我总见她面朝南窗跪在炕梢
指尖有节奏发出,经珠转动清脆声
习惯不忍惊动,常年旧衣素食的母亲
曾不止一次嘱咐,等她老了甚至糊涂时
绝不可喂她一口肉吃,我们答应了
此后无论她怎么馋,也从没张嘴要过
即便年节桌上堆满鱼肉,她也一筷子
没有动过,每天夜晚仍心无旁骛
烧香诵经礼佛,披着星光与众神对话
记得卧床那几年,我为母亲擦洗身子
发现她的双膝,已磨成厚重的莲
两片暗红成了世上最叫我,敬畏流泪的花
至今仍疼在心头,菩萨微笑的地方
油漆未干
在一条路上蜿蜒久了
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过往风景司空见惯
给了脚印,以足够充分的默契尊重
和阳光下的花草同行了数公里
便有停下来的想法,远远望见
坐过的木椅空无一人,那曾是我
常和花朵蜜蜂,互换芬芳与歌声的地方
想不到凑近发现,椅子靠背贴着张纸
纸上写着,油漆未干四个字
于是想到,有些空位虽叫你眼前一亮
似乎能顺理成章坐稳,可上面简单几笔
会善意把你打发,叫你继续往前走
不开花的君子兰
顺从时间的君子,有足够耐心
叫我把每个春天妥当安排
目光日日精心守侯,只是想叫你
惊喜为我捧出,一朵花来
爱已足够肥沃,却得不到半句回复
叶子的提醒暗示颇有深意
终不肯叫一颗心,挺身而出
曾抚摸又忽略的时光,总在无效等待中
暗兵不动,闪烁隐约片片微词
究竟该如何栽培,才能交出迷宫锁钥
互为凝视端详,你我如此相似
窗外晨阳缓缓升起,无可奈何平静
再次替你磨亮,我体内温柔之剑
紫红色的玫瑰花
趁一场雨到来之前
我要把院里,开了很久的玫瑰花摘下
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不知道
它身上的刺,会不会怪我
通往美的路上,需小心翼翼
动手时我似乎见到,院墙外河对岸
有个窈窕身影,站在一首诗里
冲我笑了笑,表情香得叫人迷路
诗是我写的,一次次果断表达
时间就划出了几道幽静伤口
但能得到一条河流,日夜不枯萎祝福
我便不认为这举动,是一种罪过
不做茶饮和甜点,只是叫片片花瓣
紫红抱着紫红,幻觉叠着幻觉
亲密地聚在一起,自此我的书柜
总有风干记忆句子,递过来不老恋情
寂静满格的故乡
发现我站在窗前,你就放慢了脚步
抽空想要和你,好好呆上一会
原来并不是,抬头连线这么简单
似乎经过的黑夜越深,想说的话就越多
似乎目光泡在月光,想做的事就越少
黄昏已把燥热与喧哗,全打发走了
你的身后我的胸前,看起来空空荡荡
却有数不尽星辰,在暗自发芽
一窗之隔,遥不可及凝望总有深意
有时难免叫我,看得不敢再看
我怕我会,把你当做,一滴养眼的药水
我不怕你会,把我看成,一条站立的河流
夜色最懂得,声声蝉鸣是如何
打起精神,变成片片整齐蛙声
今夜有你,便不打算拉上窗帘
你是我的充电宝,借助委身于你
我才不会明晃晃错过,寂静满格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