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月。今年夏来的格外早。大地开始发烫,尘土被车水马龙撩起飞扬不止,像是给它重新粉饰一道。城市到处是色彩艳丽的伞和汽车,人们再不肯露脸了,只有伞与汽车顶着热与尘从路上急匆匆走过。
街边的梧桐叶被灼热围困,无数片大大小小的绿叶间落下斑斓的光影。天桥上的月季伸展枝叶准备迎接烈阳,然而盛开的花朵从娇嫩到枯焉只需要一个下午。野猫躲在草丛的阴凉处睡觉。热浪仿佛从远方走来,蓄力已久,所以不肯绕过任何一个人、一片叶、一朵花、一只猫....。这漫天柳絮纷飞的季节,一切都因接踵而来的燥热气候变得不可预测。
她提着养了一年左右的橡皮树盆栽去一公里多外的迎香来花市换盆,走过天桥的月季花丛,走过梧桐树群,走过草丛酣睡的猫,同样的打着伞,急匆匆走着。本来可以不这么急匆匆,但气候所致,她感到自己要融化在空气里。像一条鱼,被不小心冲上陆地,然后长出纤弱的手和脚,在沙滩上干巴巴地走着,每一步都挺痛苦,无所适从。这才五月。
她想到了拉丁美洲小说里的热带,是棕榈树下热带季风带来的湿热感;或是人们隔窗望去的加勒比海水像被煮沸来;或者是妈妈牵着女儿,顶着中午最热时辰外出,外面门户紧闭,不出意外地空无一人。她是一个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迷,想象力时常很丰富。
她又想到五月天的歌,脑海里马上哼唱出其中一首的歌词“脱下长日的假面,奔向梦幻的疆界......”;想到一部日本电影《海街日记》,酿梅子酒的场景浮现眼前......
后面又想到四五岁时,舅舅带回家里的第一个西瓜,在自己颤颤巍巍的双手中掉落,四分五裂,大人们无奈地笑着;想到初一那年三伏天的军训周,那是人生的第一次军训,感觉时而漫长时而短暂;想到大学毕业的那会儿,大家从成群结伴到各奔东西;想到去年8月里最热时刻的搬家,一切都太匆匆忙......,仿佛再一次经历过自己的年少时刻。
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变得感性和柔软,而前往花市的这一段路则分外漫长。她只好走近一处公交站台,坐下歇一歇。手里的橡皮树枝叶比去年更繁茂了,里层已慢慢抽出新的微微卷曲的嫩叶。她很爱这盆橡皮树,绿油油的枝叶总给人一种昂扬、顽强的感觉。她记得当时是10块特价入手的,还送盆。橡皮树挺好养活,定期浇浇水就行。她喜欢碎碎念,浇水时候她会向这位安静的朋友倾诉一下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说到工作,她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外包的会计公司,专接一些公司外包的业务。老板大概一米六、七左右,长得像一只戴眼镜的瘦蛤蟆,或者鳄鱼,每天都是上半身西装搭配紧身牛仔裤,觉得跟上了潮流,说话的时候眼睛总不看人,给人一种暴发户居高临下瞧不起人的感觉。话说的很刻薄,总是将项目上的问题推到员工身上;做事很吝啬,公司连打饭的微波炉和日常用的垃圾袋、纸巾都没有,说白了活脱脱就是巴尔扎克小说里的葛朗台。
这老板每日临近中午才到公司,总是隔着百叶窗监视她和另外两个老员工做事,随后在自己办公室呆上一个下午,睡会午觉,临了出门离开时,总是一副严肃可笑的模样,好像自己是五百强的老板那样忙碌,然后乘坐电梯下到负一楼,坐上他宁愿租房也要不惜斥资购买的劳斯莱斯座驾上离开,前往夜场。
想到这些,她又被这滑稽的老板逗笑,她觉得自己也无药可救了。每天待在写字楼里20平米不到的狭小一角,与两个老员工一起兢兢业业,干着日复一日重复乏味的会计工作,那里四面都是墙,一扇窗都没有,唯有老板办公室有两扇窗,一扇窗对外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一扇窗对内,用来监视员工。如果恰巧他用来监视那扇百叶窗打开,那么偶尔会有一点光透进来,否则便是成天的工业白炽灯灯光。
“真像是在坐牢,真是监狱啊。”她头靠公交站牌嘀咕道,旁边一位老太太侧目望了望她,露出狐疑的目光。
回想起周五,她与老板大吵了一架,某个项目金额出了点问题,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质问她是怎么回事,并发着火扬言要扣她的工资。这不是自己的问题。事实上是由于这蛤蟆没有交代清楚,把金额弄错了。但现在错已经被推到自己身上了。她不知道如果换做是两个老员工会怎么处理,也许是默默接受,或者说些好话巧妙化解。
总之她走了另一条路:与这个蛤蟆大吵了一架,谁也没让谁。蛤蟆面红耳赤,不可置信这个刚来公司的小女生敢跟自己叫嚣,所以蛤蟆变得又像一只呲牙咧嘴的红脸猩猩,或者一只抻着红脖子嘎嘎大叫的鹅,满嘴口臭地对着她输出,下一秒好像还要撵过来抓她、咬她......
事实上,她好像到现在也没回过神来,当时的自己虽然奋力反驳了,也成功让那老板气得卡壳,说不出话来。但这个红脖子鹅绝对会在下一个月扣掉她不少于三百块的工资,毕竟上一个月自己已经被无缘由的扣掉了两百块。且繁杂的心绪使她体味出了这份工作的短暂性和被非正常对待的不体面,这间接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城市的路人,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之间的路人,是隔绝在众多种幸福之外的路人。工作勉勉强强,生活也是。毕业出来到现在一年多了,住的合租房,吃饭买东西不敢大手大脚,朋友也都离得远,见一面挺难。
前方公交车来到并停下,旁边的老太太起身上车离开。她仍旧坐在那里,望着公交车离开的地方发神。心里有个声音再催促自己赶路,那个声音大抵一如既往地在说,休息的够久了吧,可以继续走啦!别人都出发了,你怎么还能休息......顾不了这么多了,她实在觉得还没休息够,累得很,于是继续坐着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陷入无边的回忆。
她想到自己以前从来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人。大学时候一次社团换届竞选,当时的部长私下找到她,希望她能去竞选且会支持她,竞选上任后可以加更多学分,可以积累到更多人脉与资源,可能会获得很多机会,益处挺多。但考虑到自己实在不是那一类喜欢且擅长交际和管理的人、且这事会耽误大量时间,影响自己专业、英语、教资等考级复习的时间和外出兼职安排,于是仅仅几分钟,她便做好决定。
而这份工作,明知道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未来发展,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却耗费了她快一年的时间,对于去留犹豫不定。哪那么麻烦呢。
她终于下定决心。一只蛤蟆,鳄鱼、红脸猩猩,再或者一只红脖子鹅,都不能让自己过分痛苦,不能毁掉自己的生活。周一就去提离职吧,然后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交接时间里就开始找下一份工作好了。
没关系,如果一个月找不到工作,就两个月,两个月找不到就三个月、四个月......可以边做兼职边找,或者去其他城市看看、换其他行业看看,再不行就摆摊创业、回老家去......
总之,先迈出这一步。
远来的风,浸透她的衣衫和灵魂,缓缓送来凉意。她低下头,又看到手里的橡皮树,根枝逐渐粗大却还栖身于小小的米白色陶罐里,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姿态实在可爱。现在,该干今天的正事儿了,继续往前走,去到花市给它换个合适的盆。
她是第一次到这个花市去,听说面积很大,植物种类多不胜数,花草树木应有尽有。直觉告诉她,自己可能还会再带一盆花或绿植回去,总之不会“空手而归”。
当回忆漫过时间,中途的休息,总让人感到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她收拾好心情起身继续往前走。这时步伐轻快了不少,她仿佛已经看见花市在不远处的马路对面,闻到芬芳的花草香味和听到人群闲逛的热闹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