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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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学的时候，我学习的专业是财会，通俗一点讲就是毕业后可以对口一些企业进行财务核算、纳税申报等。学校还算“仁义”，在临近毕业的那年安排了实习工作。大概是每年毕业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年早就不包分配了！学校更不可能把每个人安排的满意和妥当。学校把一部分毕业生安排在了北京一家大型超市里，我们的工作是收银，我也不例外。
来到北京这家大型超市后，我过得并不顺畅。首先是我的梦想和现实形成了巨大的落差，小时候的我梦想自己是音乐家，是作家，最不济也应该是个会计。可现在，我仿佛从高高在上的悬崖跌落到谷底，却不知道怎样再回到悬崖之上。而且，我从一个经常在教室里坐着听课的学生，变成了一个每天需要站8小时的底层劳动人民。
短短工作一周时间，我便脚疼，腿疼，全身都疼，会被人嘲笑没干过活，还要忍受超市管理人员（当地人）的白眼。大概是因为我无论怎样努力说普通话，都无法说出一口地道的北京口音，依旧是外地来的“穷学生”。
和我一起来到这的同学们，教我不要说出自己的老家，要说自己是河北人，要说上学的地方-河北石家庄。我不知道河北老家定州差哪了，石家庄是河北省会，才会显得自己的出身不那么“寒酸”吗?确实，这里的北京人是知道石家庄的，至于别的小地方，真不好说。这时候，我不仅感到迷茫，还感到艰难。
我并不是在说北京人对外地人有多大的歧视，但我当时接触到的社会底层就是这样。社会就是一个江湖，哪里都有自己的一派。
大型超市给我们这些实习生开出的月薪低于当地超市员工，工作强度却一样。每天购买新鲜食材和商品的顾客人山人海，我一度怀疑这里的东西不要钱，但我明明就是收银员啊！那时候没有微信和支付宝，全部都是现金支付或刷银行卡。我不能分一点神，否则多找出一些钱和少收一些钱，是需要自己赔付的。我很认真，没有赔过一分钱。我听说和我一块来的同学收了一张一百元的假币，扫错了两瓶酒的条码，顾客少付了多少钱，她就得赔多少钱，一共加起来有几百块，所以哭的很伤心。但这个同学没有因此提出辞职，我却要辞职了，我不愿意干这份工作。
二
我做超市收银员一共是两个月，我回定州老家了，准备重新找工作。
回到定州后，我在家人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份加油站的工作，公司能缴纳一些养老保险，听起来很不错。但依然不是会计工作，会计工作不缺人，我只能干加油员的工作。
加油员的工作虽然要忍受汽油柴油以及车辆尾气的味道，还要熬夜班，但比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好多了，那就是在没有车辆来站加油的时候，我可以坐一会儿，我可以看会书，会自在一小会儿。但这次我流泪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加油站，人员稀少，有时候夜班会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害怕和孤单的同时，怀念起我的学校，怀念起课堂，我想如果读书再努力一点，是否就不会经历这些“苦难”。当时长得又瘦又小，还会被司机调侃初中没毕业就来上班了，不好好上学却来给车加油！我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也被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但这回我不想放弃工作，因为有人说我眼高手低，所以我要争气，要坚持下去，我不想给母亲丢脸。我想起来读过的书，保尔柯察金的形象，我现在像他一样，在困境中是个孤独又英勇的战士。这时候，心中就会充满无形的力量，战胜了内心对黑暗环境的恐惧。
夜深人静的时候，加油站就像一个孤岛，两个罩棚灯散发出来的光显得格外刺眼，站台区域如白昼一般。马路对面就是一片荒地，还有几个凸起的坟头。我想起来《鲁滨逊漂流记》，自己就是鲁滨逊，在“孤岛”上烹饪一些食物，像个“野人”。我不怕鬼也不怕坏人，我准备了一个防身武器，很有杀伤力。我很幸运，那些年没有一次把它派上用场。我想，防身武器都要比我自身强大很多。
我在加油站度过了第一个冬季，学会了使用锅炉取暖。我用斧头把大块的煤劈成很多小块，年轻的臂膀增长了很多力气。我用铁锹把小煤块一铲两铲地投入锅炉口，火苗踮着脚往上窜，在黑暗里摇曳着细碎的光，所有屋子都变暖和了。白天，我会收留流浪猫和流浪狗，让它们在这里度过寒冷的黑夜。
做为加油员，最难熬的是加油站的夜班，夜间加油的车虽然不算多，加油员却需要在半睡半醒状态随时待命，或者是睡着了又随时被车的喇叭声吵醒。有一次夜班，一辆麦子收割机晚上2点多来加油，我迷迷瞪瞪地给他加了七八百的柴油，这个人给了我几张百元钞票，我简单清点了一下，就回屋了。在第二天早上重新清点钞票的时候，我清点出一张假钞。世上真有半人半鬼，我没有识别出来。
三
这个工作，我坚持了一年，迎来了一点转机。
分公司要招几名会计，支援一下外地的加油站。于是我果断报了名，通过一轮面试笔试后，最终，被外派到了一个叫蠡县的地方，一个依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边加油站。
这次，我不用给车加油了，我只需要干会计分内的事情。但这又成为一个新的挑战。
这个站依然像一个孤岛，站上设施陈旧，老式电脑运行速度慢的像蜗牛一样，我拿来自己家的笔记本，用来做一些工作报表。庆幸的是，在这个加油站，我不再像鲁滨逊了，这里有两个曾经和我一样的加油员。一个是比我大几岁的未婚女大学生，另一个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俩人分工合作，一人值班一天一夜，不值班的时候就回家，她们都是当地人。
但我却不能经常回家了！会计工作需要每天结算，下午四点半以后，需要在固定的内网系统上传加油站数据。而且，每天早上，我还得跑到10公里以外的县城银行对公存油款。其他加油站都有统一的银行押运公司上门服务，可惜这里没安排签约，因此，我可以多挣500元的差旅费。
我没有驾照，不会开车，全凭一辆电动车为我和我的工作立下汗马功劳。最难的时候是冬天，天气很冷，外出时我穿的像狗熊一样笨重，去银行的时候，我把棉衣棉裤全套在身上，却丝毫不敢疏忽几千元的油款。是的，丢失就是我的失责，也需要赔偿！加油站销量不大，一天销量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一万块钱出头。由于需要天天来这个定点银行，我担心被人盯梢，我不敢背着皮质的包包，找了个尼龙袋子，把钱包裹好，套在棉衣里面。我更臃肿了，但我不在乎形象，像狗熊也好，像孕妇也罢，这样就没人愿意靠近我，更不会发现我身上的一点钱财！
我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那年，春节即将到来，我没有回家过年。为的是工作不出差错，我没有把工作交给任何人帮我处理。但是，我把电动车停在加油站营业厅门口，没有锁车，显然，我已经把这个加油站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万万没想到，电动车不翼而飞了。这时候，我终于明白，走出校园，就多了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来刁难我，我窥探着世上的人性，有好人就有坏人，最基本的坏人，就是为了一点钱财去偷盗，为了个人利益，为了自己的生活。
而我，有一技之长，可以找到工作，当开始独立的时候，养活了我自己。并且，我对提高社会地位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不再怨恨这个偷我车的贼，也许，他没有钱度过这个新年，又没有一点技能，比我活的更难。
四
就这样一个艰苦的工作环境，我还遇见了一点“桃色新闻”。那是一个自称是定州人、在当地工厂打工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却告诉我的同事，没结过婚。但是，他来加油站的目的是接近我。那我怎样看出来的呢？他擅自进入我的财务室，与我攀谈，我试图想问出来他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他吞吞吐吐的，我自然是没问出来。但他却邀请我去他的工厂宿舍，说有一群女工人都会去找他，他表明自己是个热心的人。我心想自己一个二十多岁没结婚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除非我看上他！但我怎么可能看上他呢，我有自己的择偶标准，虽然现在工作处境艰难，但我不想草率地找个对象，更不想草率地结婚。于是，我果断地拒绝了他，甚至大声又没好气地告诉他以后别来找我了！否则我不客气。
他悻悻地走了，是的，我觉得他想追求爱情没问题，可惜找错了人。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手里拿了一个像八爪鱼一样的设备，终于有了接近我的理由，他想用一下我的电脑。但是，我还是无情地拒绝了他。我很细心，他在昨天是告诉过我的，他宿舍里有电脑！这次又被我赶走了，很庆幸，他再也没来找过我。
就这样，这份在蠡县的工作我干了一年半，最终，我还是选择回到了故乡。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外地生活，但也从来不在逆境中妥协。如今，我已结婚多年，生了孩子，对方是个公务员，我也在定州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想说，人永远不能在困境中放弃自己。人生不能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散，而是要把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中。知识改变命运，人需要一技之长，需要一生不断学习。这样，思想不会沉沦，人也向上生长。我只想写出一点好的作品，送给困境中的人们，在人间得到一点温暖的治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