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姑是1958年生人,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又没有得到分配工作的机会,干脆就去了煤厂去当了装卸工。在我的印象里,她时常把自己称为“扔大铁锹的人”,这个和男人一样卖苦力的女人,小名叫“影儿”长得又高又瘦,却有把力气,归根结底还得说是身体素质不错。姑姑也对这份工作很满意,毕竟卖了苦力,就能得到一笔不错的收入。
姑姑对待找工作一点也不挑剔,找对象却成了难题。她相亲总是以失败告终,从一方面总结原因来说,姑姑总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条件还不错,自身条件也还行,碰见有“眼缘”的人实在是少得可怜。就连街道上卫生诊室里跟着老中医学徒的“牛蛋儿”,她都没有看上!
“牛蛋儿”跟我的姑姑年龄一般大,是个实在人。据说,他是这条街道上唯一一个半夜肯给患者开门的大夫。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个子不高,眼瞅着“牛蛋儿”和我姑姑一样,都快30岁了!
在上世纪80年代,快30岁还不结婚的青年,绝对称得上“叛逆”。
姑姑也后悔过,倒不是后悔没和“牛蛋儿”结婚,后悔的是没听我奶奶的话早点找个对象,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了大龄“剩女”。
姑姑对我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已经成年,她是希望我不要走她的老路。可我只当“稀罕故事”听,笑了半天。
在我心里,我是希望她和“牛蛋儿”伯伯结婚的。小时候,父母经常带我去他的诊所拿药打针。我想,要是有这样一个当大夫的姑父,打针就不会那么疼了吧。
姑姑在30岁那年终于结了婚,对方比姑姑还小了一岁,是个工人。和姑姑不一样的是,姑父是厂里的正式工。
我的姑父长得不高,也不帅,旁人看见打趣儿过姑姑:“上哪儿捡了个矮倭瓜呀?”这时候,我就特别相信命中注定的缘分,同样矮的“牛蛋儿”就没能成为我的姑父!
姑姑的新婚生活,是和我姑父挤在厂里的宿舍度日了。我小时候是去过那个“家”的,房间狭窄,潮湿阴暗,做饭、吃饭、睡觉,全都需要在这一间屋子里完成。就像人们说的那句俗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小屋没有容我坐下来歇息的落脚点,我就在夹缝中站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了。
姑姑去煤厂干活很勤快,中午下班还要去我奶奶家蹭饭。我从未在姑姑身上看见过那份在相亲中的心高气傲。
奶奶和我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我每次看见姑姑下班的时候都像画了黑白脸谱,衣服上也落满了黑色的煤灰,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辛苦的煤厂劳作和旧布衫遮盖了她身上属于女性该有的温柔和光芒。她也不再寻找自己的“白马王子”了,姑父就是她的“黑马王子”,他们还要一同哺育自己的孩子,还要早日搬离工厂宿舍,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
除了坐月子,姑姑没有和她的婆婆住过一天。
姑姑的婆婆不识字,却是个“精明”的妇人,还育有三个儿子。
她不喜欢姑姑,是因为姑姑的职业,“扔大铁锹”的工作,听起来着实不体面。对待这个儿媳妇,也就戴上了“有色眼镜”,而她的其他两个儿媳妇,职业都是光荣的小学人民教师。
这件事是在我表哥嘴里证实过的,我的表哥就是姑姑的孩子。
表哥小时候也会在某个暑假和寒假寄宿在他奶奶家几天,他的奶奶就会嘱咐自己的孙儿,当别人问起来表哥母亲工作的时候,一定要说是煤厂会计,而不是“扔大铁锹”——铲煤和卸煤的人!
我的表哥如实把这些说给了他的母亲听!
我的姑姑没生气,但想起来和婆婆偶尔相处的种种,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的生活中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就有生活中的大事。
在姑姑和姑父的努力工作下,他们买下了第一处房子。又在我表哥快结婚的那年,买下了第二处房子。
同年,姑姑的婆婆需要手术,还需要人伺候。
姑姑二话没说,就和她丈夫一起前往了医院。而她的两个妯娌,一个离了婚,另一个,在这之前就和自己的婆婆断绝了来往。
就这样,伺候婆婆的重担就落在了姑姑和姑父身上,姑姑也丝毫没有抱怨过。她伺候自己的婆婆喂饭、洗脚,像照顾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术后,老人恢复的很好,老泪纵横地对我姑父和姑姑说:“影儿真是我的好儿媳啊......”
后来,姑姑也老了,手指上和脚上骨质增生的很厉害,半辈子出过的力,全都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我又回想起她骑着二八大杠(老式自行车),去劳作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