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人间

来店里的顾客没人知道他大名叫什么，门脸的摘牌写得很清楚了:“老周按摩！”所以，从来没有人打听过他的名字。他也从来不自行走出租来的小店，像一直困在笼子里的鸟。他无论是原地休息还是在屋内走动，或者是给顾客按摩的时候，眼睛都是半闭着，是个盲人。

老周今年五十出头，据说因为眼睛问题，四十岁才娶到媳妇，那个娇小瘦弱的女子，叫招娣，比他小上十几岁，同样也是个盲人。招娣半闭着眼，偶尔能看见她的半个眼珠，并不聚焦，和老周是同一个神态，模样也有几分相像了。以至于民政局结婚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曾善意“劝导”：“近亲不能结婚！”老周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开心得像个孩子。如今，他俩的女儿都已经十岁了，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老周睁开眼的模样，是个能看见光明的他！在盲人夫妇的衬托下，这个小孩子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老周说，他是个半路瞎子，也曾看见过这个世界。那是他在快上中学的时候，眼睛的视力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后来，在一夜之间，他什么也看不到了，无可奈何地只能从学校里退学，哭了个昏天黑地。医生诊断他眼睛先天胚胎发育不良，没有挽救的机会。

靠手术恢复光明的希望破灭了，老周很是沮丧，他还没见过大海呢，凭借眼睛能读书的那段知识储备时光，他幻想了一湾海水，咸得要命，就像刚刚流过的几滴眼泪，也是咸的。他开始尝试与黑暗长期共存，靠着光感摸索着日子。起初靠着哥哥嫂子维持生计，可为了能独立生活，老周开始学习占卜，学习唱歌，在村里的红白喜事演出中赚取一点小费。

生意时好时坏，老周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收入，根本攒不下多余的钱娶媳妇。他想到了给人推拿、按摩，这也是大部分盲人选择的营生。于是，他去了专门的按摩学校学习手艺。老师傅教的也好，就连按摩时不要低头的习惯都督促到位。老师傅说，来的顾客颈椎大多不好，原因就是长期低头等不良姿势导致的，说句难听的话，眼睛看不见，低着头瞅啥！老周把这些教导和按摩的动作要领都牢记在心，有时候按摩按得手指关节疼得厉害，也咬牙坚持，庆幸的是，老周说自己的颈椎和腰部健康得很，从来都不像店里来的顾客一样身患“顽疾”。他立志要开一个属于自己的推拿按摩小店。

和老周一块学习推拿按摩的还有招娣，两人都喜欢唱歌，且嗓音纯净，他们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招娣比老周的眼睛强上几倍，能达到独自上街买菜，上灶台做饭的地步，还能玩手机，只是她把屏幕都要贴到眼睛上去了！可就是这样的女子，无疑就是盲人世界的天花板。在一起学习推拿按摩的盲人老光棍们，对招娣都颇为照顾。老周皱了皱眉头，来回踱着步子，连夜喊招娣一起回老家。

招娣满心疑惑，告诉老周自己来这里晚，经络都没认全呢，推拿动作更是没有记牢。老周只是轻轻说道，“咱们结婚吧，按摩工作全是我的事。”

选址，选店，交了一年租金，简单刮了大白，又买了一张按摩床，老周按摩就正式开业了！

就这样，老周负责按摩赚钱，招娣负责洗衣做饭，就这样搭伙过起了日子。生活虽然平淡，可大部分健全的人不也是过着同样平凡的日子嘛，生活的奔头，也许就是赚一些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吃自己想吃的饭，干自己想干的事情，生一个或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直到孩子又工作、结婚生子，生命是一个轮回，直到自己老去，当然，中间还需要保持一些快乐。

经营着这家推拿按摩店很多年，熟络的顾客已经不介意谈起老周的眼睛，老周也愿意讲讲自己眼睛由看见到看不见的故事。有的顾客好奇看不见是种什么样的感受，老周就说让他拿个毛巾蒙上眼睛一两天，就晓得了。有的顾客说自己要是看不见肯定就不想活了，老周一撇嘴，说道：“确实有个瞎子不想活了，但一想到怎么死，就狠不下心来了”。接着，他嘟囔着，“不想活，不想活？你看看，没人不想活，谁都想活着。”

老周确实也活出了个人样儿，按摩手艺好，来店的顾客也不少，工作两个半钟儿就能赚上将近二百块钱，相当于不少人一天挣得工资了。就算一天不景气，只光顾一个客人，挣几十块，也够老周一家三口吃饭了！招娣也穿得越来越美，偶尔带着老周和孩子去旅旅游，有时候是和朋友圈的盲人组团去，有时是一家三口独自出游。老周也终于“见”到了大海，他会在浅海里“狗刨”几下，呛了一口咸咸的海水，他笑着，又流出了带盐味道的泪，由孩子充当他的眼睛，引领他随时安全上岸。

老周夫妇热情好客，来店拜访的盲人群体朋友也很多，有的是来互相学习按摩手艺的，有的一起伴着音响唱几首关于爱情的网络神曲。来唱歌的盲人大多嗓子很好，音色比水果还能甜出几个度，好像是老天爷给他们关上了眼睛的窗户，就把天籁之音的嗓门给他们打开了。还有的一起聚个小餐，喝几口小酒。

其中一个叫小梅的盲人，和老周夫妇走得很近，更是个苦命人。年轻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了，老父亲一声命令，不允许她再找个瞎子结婚！理由很简单，他认为两个瞎子是没法过日子的，不如找个眼睛不瞎的，任凭哪里残疾都可以！于是，小梅找个了腿脚残疾的男人！

可是，事实上，腿脚残疾也很影响生活质量，男的一开始还可以开黑车拉一些私活，后来被交警处罚后，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失去了赚钱的渠道。他也尝试像盲人一样学习按摩，却不能长时间站立来完成规定的动作，就这样，养活一家老小的重担全部落在小梅身上。小梅自己开店并不景气，除了地理位置，人流量等因素外，还少了几分坚持和精湛手艺。

老周夫妇对小梅格外关照，同意了聘用小梅来店里上班的请求，免费食宿，并给予了她不错的收入。老周夫妇说，盲人的群体很特殊，是要相互照应的，人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