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三宝:火腿、腊肉、糟皮烧,这糟皮烧酒,是我们安福南乡的一种自酿白酒,亦是我们南乡人舌尖上的乡愁,更是家乡几千年岁月沉淀的醇香。其美味可与各种美酒一比。年至五旬,也尝过各种各样的酒,却总难寻那一缕熟悉的清香——那是老家酒坛里飘出的魂,是母亲电话里催促归乡的暖。更总会勾起对老家酿酒的回忆。
每年过完立冬节,家里母亲就会打电话催着回家蒸酒,蒸酒是我们南乡每年家家户户必做的农活,每年这个时候一进入乡村,空气中就会飘溢着清香的酒味。
刚开始学蒸酒时父亲手把手的将蒸酒的整个流程传授给我,“蒸酒没有巧,蒸烂凉搞。”父亲总会叮嘱说,“糯米要蒸得透,浇凉时要慢,这样才能锁住精华”。我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父亲却总笑着摇头:“别怕,酒是活的,你得懂它的脾气。
好酒首先要选上好的糯谷,一般做酒的糯谷是条糯,这种糯谷生长时间长,每年的5月种下,要到10月才熟,谷粒饱满,出酒率高。等把糯谷收割后要及时晒干,然后用栊把谷栊碾好。立冬后挑选天气较好的日子,蒸酒在老家是一家比较严肃且隆重的活动,前一天要将蒸酒的大锅、糯甑、酒盆、勺子、簸箕等家什洗干净晾干,并将50斤左右糯米倒入到大酒盆里浸泡一天一夜。蒸酒这天我与娘起了个早,我将糯米捞出来挑到村东头的小碧溪口洗米,把整筐放到溪水里使劲的摇晃,将夹在糯谷里的碎米及其他杂质一并摇出筐。把米洗好挑回家里,老娘已经把灶火烧的很旺了,大锅里的糯甑子已经开始冒气了,把米分成三次倒入糯甑子里,用家里的称杆一遍一遍的将称杆插进糯米里,好让蒸汽尽快跑出来这样也就蒸起来快。然后每次在糯米上面放上两三个红薯,按照父亲交给我的意思,放置红薯一是查看糯饭熟了没熟,只要用手捏捏红薯就可以了,红薯捏的烂,糯饭就熟了,其次每次蒸酒时要用熟了的红薯对酒盆的底涂抹防漏。
大约蒸40分钟左右,空气里就飘起了糯饭的香味了,闻到香味的左领右舍这时候都会上家里来凑凑热闹,老娘就会装一些糯饭用纱布抱起来反复的揉捏,逐渐就会揉捏一个糯饭团分给大家一起吃。我吃完饭团,一个人将糯甑子从锅里抬出来放在酒盆上凉。酒的质量好坏就是这个工序决定,我把糯甑子放好,挑起水桶到小溪挑水,老家的酒好这个溪水也是功不可没,水挑回家,糯饭也凉得差不多,先用一桶50斤左右的溪水倒到糯甑子,让溪水透过滚烫的糯饭之间流下,将滚烫带走,让糯饭之间瞬间锁住其宝贵的精华,将糯饭浇凉了,隔个几分钟,用勺子从酒盆里舀出滚烫的热水参合到半桶的溪水里,半桶清冽缠绵交融,冷冽与炽烈相拥,达到不温不热,不烫不凉就行,太烫手浇出来的酒喝起来就会闷头易醉,太凉的水浇出来就会影响出酒时间长,老娘把准备的酒药子碾碎后撒在浇凉的糯饭上面,然后将掺和的温水再次浇到糯饭上面,让酒药即可融化顺着糯饭慢慢浸透。更像是给糯饭注入了能量。浇完水老娘飞速地把甑子盖起来,等到甑子不滴水了。母亲催我将滚烫的混合水倒入到做酒的酒盆里,将酒盆清洗干净后并用干净的布搽干净,并催我把熟透了的红薯涂抹到酒盆底上面,抓一把酒药粉均匀的撒到酒盆底里作为底料。母亲护住甑尾,我左手抱着甑头,左脚顶住甑桶,右手把糯饭一层一层耙倒到酒盆,并一边用手使劲的压紧压实,这时会有一些还留恋的糯饭粘到手上,千万记住不能用生水去洗手做事,而是要用刚刚淋糯饭的温水洗,不然这锅酒糟就会烂掉的。
我们把装好糯饭的酒盆移到里屋,并及时用棉被或者其他能保暖的捂着,关严门窗,蒸酒的第一道关键工序就算完了,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香喷喷的酒糟香气馋起来,昨天的糯饭已经变成了酒糟了,母亲已在楼下喊叫,“军生起来哦,要翻缸”,翻缸就是给酒糟翻身,以便让其充分发酵,也怕烧缸,如果翻缸太晚酒糟就会出现馊味变质。
在酒糟香气中我们把院子里的菜地翻挖了一偏,种上白菜、萝卜。过了三五天,酒糟香味更溶,我们架起了榨酒架子,一勺一勺把酒糟舀到榨酒器了,一手使劲的紧固罗盘,随着罗盘越来越紧,乳白色的酒娘顺着管子流出来,母亲用磁碗接了些酒娘,眯着双眼,慢慢的品尝,嘴唇不停的吧唧,随后点头说到“好酒”,我也依序将酒糟榨干。
榨干的酒糟要及时兑水,挑村里的甘甜的小碧溪,且按照酒娘的1.5-2.0倍兑水,兑水少出酒浓,兑水多酒薄容易坏。兑完水母亲总会叮嘱,“记得过一个礼拜来榨酒”。榨酒是一方面,其实母亲更希望我们经常回家与她挖土种菜,蒸酒的这种生活。
将榨出来的酒水与酒娘一起倒入一个盆里混合后,装入酒坛。刚开始的酒还会发酵,酒坛不能装的太满,前几天还不能封住坛口,只要用报纸压住坛口,上面放上一块木板或者砖头,过个5-6天发酵完了就用布条把 坛口系牢。有一年母亲去城里大哥家了,我把酒坛装得太满,而且怕来回跑,就把刚刚装完就得酒坛封起来了,谁知道母亲回家后发现,房间里一地都是酒。家里计划明年有喜事的还会用黄泥做成你团把坛口全部封好,这样到了明年做喜事时打开坛口一股清香的酒气使人不饮先醉了。
蒸酒也随着过年的临近完成了,老人常讲“蒸酒做豆腐,称不得老师傅”也时刻警醒着我们后人在蒸酒时的谨慎,不敢含糊。
榨干的酒糟也被酒坛一坛一坛的装起封好,放置到里屋,让酒糟裹着米香在陶瓮中或沉睡或发酵,酝酿,到来年春暖花开时,母亲就会早早的请来专业的烤酒师傅,架起师傅带来的烤酒器具,抬出存放了一年的酒糟,打开坛盖,一股浓郁的酒糟香味扑鼻而来。师傅将酒糟与谷壳均匀的搅拌,装入烤酒锅里。母亲蹲在灶口前杷弄着柴火,让火烧的更旺,考出来的酒就更多更香更醇,酒香随着微风飘出了院子,引来了附近爱喝酒的叔伯邻居,好客的母亲端出花生、酱肉,师傅也大方的从烤酒锅嘴里接几杯酒,端给大家品尝,“这酒度数高”“”这酒香”,师傅听着这些赞口满脸都是笑容。
一年酒,两年醇,三年四年变香水,虽然有点夸张,但老家的糟皮烧酒一直是老家人爱喝的酒,每当客人来了,大家围坐一起,一壶琥珀色的糟皮烧酒液倾入粗陶碗,初闻是稻谷的甜润,细品有焦糖的绵长,喉间如暖流蜿蜒,南乡的山水风土,尽在这一口醇厚里,仿佛老家山间的烟雨,温润却后劲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