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多月就又要过年了,而每年一到年底,总会勾起我对孩提时过年的回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人们都盼着过年。过年可以吃上浓香的肉食,对我们孩子来说,除了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平日花钱十分仔细的大人,过年时也舍得花点钱给孩子做件新衣服,给男孩买鞭炮,给女孩买来能在头发上打出蝴蝶结的漂亮绸子。
每年农历二十左右,父亲就会请村里的裁缝师傅兰贵来家里给我们做衣服。兰贵师傅身材很高,在我印象中那时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一头银发,特别精神,穿着也很讲究得体。听老人说,他两夫妻原来在上海开裁缝店,年轻的时候很是风光,而且追求时髦。一生没有留下一嗣半女,却特别喜欢和我们小孩说话。晚上母亲先到兰贵师傅家说好,他就提前一天在家把缝纫机用绳索套好,四条绳索特意用碎布卷包起来,缝纫机台面擦得亮堂堂的。早上母亲做好饭菜,叫上我随她一起到兰贵师傅家抬缝纫机。啊!好沉,可一想到又有新衣服穿,就咬牙抬着缝纫机回家。父亲每次都交代兰贵师傅,先给我们兄弟三人做,然后再给母亲做。
早上兰贵师傅跟着我们到家,吃完早饭,摆出他的缝纫机、裁板,拉着我们三兄弟一个一个量尺寸,边量边及时将尺寸记在本子上,还不忘夸几句:“今年伙食好呀,长高了不少。”听了心里不知有多高兴。量完尺寸,师傅就开始裁剪布料。这时他就会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或紧皱眉头,或用笔在纸上画样子,一会儿又拿画粉在布上画出一道道衣服轮廓。随着“咔呲咔呲”的声响,一块块布料就裁剪好了。师傅拿起小油壶给缝纫机点了点油,用布擦干净表面,就开始做衣服了。他将一块块的布料拼接起来,看到老二穿上一身新衣服,人突然也变得帅气,精神十足,笑嘻嘻的样子,真是“马要配鞍,人要衣装”。当时做的是蓝咔叽布中山装,款式十多年都是一样的折领,但在那个时代,过年能有一身新衣服,已经很不错了。有时布票少,父亲就没有新衣服穿。
做完新衣服,时间快到腊月二十几了。母亲把从姑姑家拿来的糯米浸水,两天后与隔壁的叔婶、大妈一起,把米拿到村里的石臼里,舂成米粉。晚上吃完饭,母亲把碗筷、锅盆收拾干净,用温水将米粉揉成粉团,放在盆里醒着,再将粉团搓成小长条或圆饼。这时我已经把锅里的茶油烧热了,母亲就把做好的粉条几条几条地顺着锅沿慢慢放入热油锅里。粉条在滚烫的油锅里不断翻滚,像是在拼命挣扎。不一会儿,一股茶油香伴着米香就弥漫在空气中。母亲左手握着漏勺,右手拿着长长的竹筷,一边把粘在一起的油条分开,一边将炸熟的糯米条捞到漏勺里,等攒得差不多了,就把它们倒进脸盆里。这就是我们每年过年吃的米果,也叫兰花根。望着一条条金黄的兰花根,馋得我们直咽口水。家里每年不但会做一些兰花根,还会炸些油果子。这些果子平时母亲不让我们随便吃,要等客人来了,才一盘一盘端出去。客人走后,母亲才把剩下的兰花根端给我们。
到了小年,母亲一大早就起床了,戴上斗笠,系上围裙,开始大扫除。她先拿一把长长的用禾秆扎的扫帚,把屋顶清理干净,再把堂屋的长桌、方桌、锅盆碗筷都擦洗干净。做完这些,再将灶神像贴好。
腊月二十九下午,母亲把熏了几个月的猪蹄取下来,清洗干净,放到大铁锅里炆。炆猪蹄是我们南乡农村过年家家户户都做的习俗,而且蹄的大小也有讲究:一般家里人少的用九斤左右的蹄,人多的就用十二斤左右的。经过几个月的烟熏,蹄肉渐渐呈现出诱人的金黄和光泽。从二十九下午一直炆到三十中午,整个村庄都弥漫着浓浓的腊蹄香味。蹄炆透了,每年到了二十九夜里,大哥总会把我叫起来给灶里添柴续火——其实也是因为嘴馋。每次添柴时,我们都会轻手轻脚地掀开锅盖,从滚烫的猪蹄上撕下一小块肉,塞进嘴里。那味道,到现在还常常在梦里出现。
三十早上,我们还没起床,母亲早已把鸡杀好,并且把浸了几天的黄豆也清洗干净了。母亲带着我和二哥把豆子挑到球宝叔家,球宝叔用秤称了称黄豆,就倒到石磨上。我和二哥推磨,母亲右手扶着磨柄,一圈一圈地转动石磨,每转两圈,左手就用勺子舀起豆子倒入磨眼。不一会儿,兄弟俩就累得满头大汗,黄豆也磨完了。球宝叔帮我们把磨好的豆浆倒进一个布袋里,一起抬到旁边挂起来,双手摇动布袋,乳白的豆浆就从下面淅淅沥沥地流出来。球宝叔把生豆浆倒进大锅,母亲在灶下烧火。等豆浆开始翻滚,球宝叔就把一碗石膏水慢慢倒入锅里,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拌。几分钟后,母亲已端来豆腐架,铺上纱布。球宝叔一勺一勺地把点好的豆浆舀进架子里,盖上盖板,再压上几块大石头。个把小时后打开架子,揭开纱布,球宝叔拿着刀横竖划开,豆腐就成了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三十中午,我们又能吃到母亲最拿手的豆腐炒肉了。
我们兄弟三人把大门两边、堂屋两侧的门框都清理干净,贴上大哥自己写的对联。贴好后往后一站,往前一瞧,红艳艳的对联,一下子就把过年的气氛点燃了。
中午时分,父亲会把我们几兄弟叫到一起,帮他打下手放鞭炮、敬神。不善言辞的父亲,总会督促我们兄弟几个学学这些老规矩。吃完中饭,我们跟着父亲到爷爷奶奶坟上祭拜,给他们“贴”上一张纸钱。父亲告诉我们,这是给祖先贴门神。
三十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在火盆边,盯着全村唯一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看忽闪忽闪的节目。到了深夜,父亲再次问我们还有没有人要出去,得到确定后,便点燃鞭炮,关上大门。父亲吩咐我们早点睡,明天要早起。睡觉前,父亲给我们三兄弟每人一个红包。当时钱不多,但我们都会把红包小心地放进新衣服的上口袋,每晚把衣服枕在头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
正月初一凌晨,我们在父亲轻声的呼唤中醒来,穿好衣服。父亲已经烧好了热水,我们洗完脸,用肥皂把手仔细洗三遍,然后轻手轻脚地跟着父亲来到堂屋。父亲先把上席的神灯点亮,在爷爷奶奶的遗像前、上席正位各沏好三杯茶,斟上三杯酒,拿起一叠纸钱,依次在各个祖先位前焚烧。烧纸时,父亲在一个地方引燃后,抽几张纸钱借着火移到下一个位置,动作轻快而有序。然后看看桌上的座钟,等到凌晨一点十五分过后,父亲左手拿着鞭炮,右手摸着大门的门闩,嘱咐大哥听他的口令一起开门。每年父亲一般都会在凌晨一点十六分点燃鞭炮并打开大门——这也叫“开财门”。二哥胆小,常躲在一旁,而我总会自告奋勇地去点那个最大的炮竹,响声震耳欲聋。放鞭炮时,父亲一直盯着自家的鞭炮响完。听父亲讲,初一放鞭炮很有讲究:鞭炮响亮、一气呵成放完,意味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都是好兆头。要是出现哑炮,心里就不痛快,觉得今年的财运会不会像鞭炮一样“哑”了。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要捡回来换一头重点;要是有一截没响完,也得赶紧捡回来继续放,这样财运才能接得上。
不过,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放鞭炮好像从没出过哑炮。虽说有点迷信,但也确实觉得家里一直顺顺利利的,直到如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