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到菜市场买菜,在鱼摊前,看到那些蹦跳的小鲫鱼,银亮的鳞片,像极了童年春夜田垄里的星光。夜里打着火兜照鱼的往事一下把我带回到孩时的回忆。
照鱼有时令,一般在清明后。这时节,农民开始为春插做准备。过去老家插秧前,要二耕二耙,田垄是敞开的,视野极好。田畴里蛙声一片,雨水也多,河里的水涨起来,鱼虾顺着溪流游进田沟。喜欢抓鱼的人便想着法子捞鱼、网鱼、电鱼,还有就是照鱼。
照鱼花钱最少。就是用些带油的松树柴枝,一个铁丝做的火兜就行了。堂哥农闲时,就扛着柴刀进山,专挑松脂饱满的枝桠砍。他说带油的松树柴耐烧,火光亮,照的远,看得清。
傍晚炊烟还没散尽,他已把松膏柴拖出屋檐,找出火兜,套鞋,火钳、鱼梳子和竹篓。
夜里,我俩穿好套鞋,摸着黑走到村头的田垄边。堂哥把火兜递给我,掏出火柴一划,“嗤”的一声,周围瞬间亮了。油膏柴一碰到火星就“噼啪”烧起来,橘色的火舌舔着夜幕。不远处,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兜。
堂哥接过火兜举在前面,火光所到之处,田垄底下的世界亮堂了。我借光走在后面。田垄里泥鳅弓着身子往泥里钻,只露尾巴一摆一摆的,小鲫鱼见了光,慌慌张张撞着水草,小虾举着透明的钳子愣在原地。
“别动!”堂哥低叫一声,火钳扎进水里。再提起来时,已夹住一条拇指粗的泥鳅,泥鳅扭着身子甩得噼啪响。我赶紧把鱼篓凑过去。
我们继续往前走,鱼篓渐渐沉了起来。火光扫过一处浅滩,几条火柴盒长的小鲫鱼贴在泥面上一动不动。我兴奋地拽堂哥的衣角,示意他快夹。堂哥却把火钳收回来,蹲下身子,对着水面轻轻吹了口气,那几条小鱼一摆尾钻进了水草深处。我急了,问他怎么不抓。堂哥拍拍我的头说:“这么小的鱼崽子,抓回去也熬不出一碗汤。让它再长两个月,到了端午,一条能顶现在三条大。”他说着,又弯腰把一只翻倒在浅水里的螺蛳壳扶正,里头一只米粒大的小虾慌忙逃走了。“这田里头的活物,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走到一处田垄沟出水口,火光一照,七八条鲫鱼挤在窄窄的水道里。堂哥慢慢蹲下来,左手把火兜往前探,右手握着鱼梳子悬在水面上。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把食指竖在唇前。我屏住呼吸。堂哥等了一下,。“给你练练?”他把鱼梳子递过来。我学着样子用力插去,水溅了一脸,鱼却吓跑了。堂哥憋着笑说:“手要快,不能犹豫。”
走到下洼坝,坝里的鱼更肥。堂哥从我手里接过鱼梳子,举着火兜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他右手猛地一挥,把鱼梳子使劲往水里戳下去。“快来!”我赶紧过去。一条两斤多的大鱼被鱼梳子的齿牢牢插住,鳞片在火光下闪着银光。我把鱼篓递过去,正当堂哥弯腰放鱼时,那条鱼猛地一挣,“扑通”跳回坝里了。堂哥慌忙去抓,一脚没踩稳,整个人滑倒了。我急着去拉,也跟着栽了下去。鱼篓倒了,里面的鱼全蹦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泥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哈哈大笑。脸上沾着黑灰,衣服上全是泥水,蛙鸣更响了,像是在笑我们的狼狈。
堂哥总说,捕鱼不能赶尽杀绝。每次看到小鱼他都不会插,就算捕到了,也会放回水里。有回田嫂生病,堂哥就把我们捕到的鱼分了大半给她,说:“田嫂年纪大,身子弱,又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送她一些。”
后来,村子变了模样。田埂修成了水泥路,河水不再清澈,鱼虾越来越少。照鱼的法子也没人去做了。可每次到菜市场看到鱼池里的小鱼,那些旧时光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堂哥举着火把的背影,那些渔火里的道义,一直留在我心里,像星星一样,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