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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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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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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做的橙皮

每年小暑过后,母亲总会仰头望着院子里柚子树上还没黄的柚子,喃喃说:“该做橙皮了。”我那时小,心里老犯嘀咕——明明是柚子,怎么母亲和乡邻们都叫它“橙皮”?长大了才明白,这是老家独有的叫法。陈皮是陈年的橘皮入药,而母亲做的橙皮,是用未熟的青柚切成薄片,蜜渍晾晒而成,是家乡“老表茶”里万万不可少的一味茶点。

小暑过后没几天,母亲就吩咐我们三兄弟去摘还没熟的青柚子。我个子小,爬树利索,自然就成了上树的那个。我在树上挑着摘,母亲带着两个哥哥在树下捡,一边捡一边仰头喊:“顶上的够不着就算了啊,赶紧下来!”声音急切,生怕我脚下一滑摔着了。

柚子堆了一地。母亲搬来砧板,用刀将每一颗青柚先切成六瓣,剜去中间那团松软的棉絮状柚心,只留下周圈硬实的青白部分,再均匀地片成月牙形的薄片。我们小孩子也闲不住,把家里的脸盆、脚盆刷得干干净净,一字排开在院子里。母亲把切好的柚皮码进盆里,我们帮着把井水压到盘里。柚皮在水里浮浮沉沉。我们蹲在盆边,闻到那股子生涩的麻味,心里已经咂摸几天后它变成甜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流出口水。

接下来的两三天,母亲每天清早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柚皮一把把捞起,拧得半干,再换上新的井水。如此反复,到第三遍水时,那青涩的麻味便渐渐淡了下去。

到了第三日傍晚,父亲已经把灶膛火烧起来。母亲踩着木梯上楼,小心翼翼搬下奶奶陪嫁的那口黄铜锅、几面铜镜和一把铜勺。大锅里的水已经冒泡。

母亲先将铜锅铜勺全部浸入大锅,再撒入少许明矾。父亲挽起袖子,把拧干的柚皮分次投入沸水中。用漏勺在锅里满满翻动,青白的柚皮在热浪里打着旋,一点点由青转成黄绿。母亲不时捞起一片,在嘴边呼呼地吹着气,轻轻咬上一口,嚼了嚼,“不涩了,熟了。”父亲便赶紧捞起,倒进筲箕沥水,又一把把挤干了,再泡进清水里。就这样一锅接一锅地煮、滤、挤,灶间雾气蒸腾,满屋都是柚皮被滚水激发出的清苦香气。我们却早撑不住,枕着那香气,在竹床上沉沉睡去,迷糊间还听见母亲轻声叮嘱父亲“火小些”。

一觉醒来,厨房里,母亲在把早先备好的白糖按分量放在烧红的锅里融化,把柚皮满满倒入锅里面,用锅铲轻轻的搅拌。慢慢地,每一片柚皮都均匀地挂上了晶莹的糖液,从青黄变成了半透明的蜜色。母亲将它们铲入瓷盆,晾在厨房一角。

头两天,糖汁还未被柚皮完全吸透,母亲便不时用竹筷去翻动,让每一片都吸得饱饱的。到第三四天,便可将它们一片片拈出来,整整齐齐排开在篾箕里,端到院子里去晒。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一两个日头过去,那柚皮皮色就转为翠绿,内瓤莹白如脂玉,通体透着幽幽的清香,甜而不腻,脆而不硬。母亲小心的抱出那只青花瓷坛,将橙皮一片片码进去,压实,封严,抱到堂屋最阴凉的柜子里存着。

把那些半片的小块的拣出来,分给围在她身边我们几片。含进嘴里,先是蜜糖的甜化开,接着是柚皮本身的清芬,嚼下去脆生生的,满口生香。我们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仿佛把整个夏天的太阳和井水,都一起吞进了肚里。

那橙皮,平日里母亲是舍不得动的。要等到春节,或是家里请“老表茶”的日子,才郑重地启封,摆上茶盘。

离开老家几十年了。每次逛超市,总会在零食区不由自主地徘徊,目光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逡巡。那些满柜台的“橙干”,包装精美,却总也尝不出记忆里的味道。我慢慢才明白,我寻的早已不是那片甜脆的柚皮。我寻的,是母亲弯腰拧水的背影,是铜锅里翻滚的童年,是老屋里弥漫的青涩雾气,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满院子阳光和香气的盛夏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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