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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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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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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不会写“家”

提笔时,我在心底思忖了许久,该怎样写下“家”这个字。思来想去,又几度作罢。

我极少落笔写家,几乎从未真正写过。

平日里写景、写四季、写心底细碎心事,世间万般风物,我皆能从容成文。唯独一个“家”,千回百转,翻遍字句,竟寻不到一句妥帖的表达。

在职场,我向来干脆利落,领导与同事总评价我行事麻利,是实打实的行动派。可每至夜深,耳畔漫着孩子们均匀的鼾声,只剩我一人静坐,心底便陷入长久拉扯。人到中年,一股温热绵长的情愫常在血脉里翻涌,催着我写下这份沉甸甸的牵绊,寻一处文字好好安放。可分寸实在难拿捏:写得直白浅白,又怕文字单薄,撑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若是堆砌辞藻刻意煽情,又显得虚浮造作,失了家最朴素本真的模样。

自古有言,清官难断家务事。家本就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千头万绪缠绕一团,无从梳理,落笔处处为难。它从不是光鲜精致的物件,早已消融在三餐朝夕的缝隙里。我像揣着满腹心事徘徊七月,越是刻入生命的情感,越不敢潦草下笔,总惶恐笔下文字分量太轻,承载不起这份厚重。

我与父亲的相处,自始至终平淡寡淡,藏着他骨子里拧巴的执拗。

每次通电话,我们说不过三句便无话可说。若我随口提起或许能抽空回乡,他从不会流露半分期盼,总随口堵一句:“回来干什么,忙你的去吧。”

轻飘飘一句话,听来好似归期无关紧要,我回与不回,于他都无所谓。可我心里透亮,这不过是他嘴硬掩饰的柔软。

一句“我可能回家”,消息传得比河北到海南的网速还要快。不出几日,老家亲友、儿时发小、乡里长辈仿佛提前约好,轮番来问我的归期。我诧异追问消息来源,众人只笑着劝我常回家看看,多与亲人联络。就连小区楼下相熟的超市老板,也特意发来消息打听我何时返乡。

我始终不解,不过是同父亲随口一提的模糊计划,何以人人皆知。所有人给出的答案,分毫不差:是你爸说的。

从小到大,他从未认认真真同我说一句想念,却总把我即将归家的期许,说给身边每一个人。唯独面对我时,次次收敛心意,刻意推开我流露的柔软。这个固执别扭的老头,平日里总处处否定我、不认可我的选择,我穷尽心思,也读不透他心口缠绕的矛盾。

超市老板同我细说,父亲总频繁往店里转悠,拐弯抹角打探我的行程,却绝不肯直说,他盼着我回家。

世人都说,女儿是父亲贴心的小棉袄。年少时我对此深信不疑,书本里的父女温情永远圆满温柔,可落到真实生活,只剩满是错位的落差。偶尔生出荒唐揣测,也总会被现实击碎,甚至暗自猜想,我或许从来不是他心中期许的孩子。无解的思绪盘旋至深夜,满心迷茫无从梳理,便沉沉睡去。这份心结本无标准答案,万般心绪,只能交付岁月,顺其自然。

我知道,超市是父亲每日出门的必经之地,也是我儿时寄居姨姨家时,常去玩耍的地方。哪怕每日不采买一物,他也会守在店门口与人对弈,或是和老友抬杠争辩。争执时互不相让、面红耳赤,转瞬又挨在一起闲话家常,像两片相依的枯叶,生怕一阵晚风将彼此吹散。闲谈末尾,老友邀他午后到家小酌,说家中存着儿子带回的好酒,他必定推辞,称自己近期烟酒不沾。闲聊落幕,二人不客套道别,只是默契转身,各归各家。

走到小区大门前,他总会像赢棋的老将,扬声问老板:“今天烧饼是新进的?”

老板笑他:“新进的,你也不买。”

“那脆不脆?”

老板打趣:“再酥再脆,你也舍不得。”

他立刻辩驳:“不脆谁要买,不好吃自然不买。”待老板问他称两块带走,他又直言今日不买。店内客人渐多,老板无暇寒暄,他便独自在店内缓步闲逛。平日里他极少驻足零食货架,老板摸清他的心思,主动推荐新日期的可乐、复刻儿时味道的鱿鱼卷,全被他淡淡回绝。直到老板一语戳破:“你家月儿是不是快回来了?”

他当即矢口否认,推脱我在外琐事缠身,身不由己,假期全无准信。他永远不愿直接向我求证归期:旁人笃定我会返乡,他便寻尽说辞全盘否定;旁人说我短期难回,第二日他便再也不肯踏足超市。

他们这一代人,被生活磨得内敛怯懦,心底盼着,却不敢直白求证。他信世道安稳,却总不信我能把生活打理妥当,认定我处事毛躁,只能借着旁人反复打探我的心意。这般迂回内敛,实在让人哭笑不得。我由衷感念身边这些温柔善意的人,原来世间大半父辈,皆是这般口是心非,别扭难猜。

老板还同我说,父亲偶尔也会买两块烧饼带回家,又总挑剔口感不如从前酥脆。我追问是否日日购置,老板轻声道只是偶尔。我问,是不是知道我爱吃烧饼?父亲每次都含糊推脱:“她吃不吃我哪清楚,说不定根本不爱。”

闻言我窘迫失笑,心底五味杂陈。那一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同他细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越是读不懂他,越发觉自己越来越像他。心底积攒的忐忑反复翻涌,每至深夜久久难平。我搜遍词句,也描摹不出心底缠绕、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无处倾诉,无从落笔。

“家”这个字落在心上,千丝万缕,繁杂难叙。

我迫切想剖开心底万千感受,理清这份牵绊,却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坦然奔赴;不知拿什么回馈这份沉默厚重的偏爱;不知如何扛起这份绵长牵挂;更不知怎样填补两代人长久无言的留白。

家的分量太过沉重,重到我时常清楚,单薄的自己根本无力全然承载。

我怕扛不住父亲如山般内敛深沉的爱意,哪怕只是一丝微弱流露的温柔;怕自己拼尽全力,终究做得不够周全;怕被他直言处事无条理、不通人情;怕他心底认定,我永远是不懂感恩、不愿付出温情的小孩;怕每一次想起这个爱抬杠、嘴硬心软的老头,心绪依旧翻涌难平。

久而久之,我下意识减少与他联络。我和父亲之间,悄悄形成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若是我频繁致电问候,他心底定会暗自忧心,揣测我在外过得困顿,想要逃回故乡,认定我撑不住生活,才贪恋家里的安稳。

于是我刻意少言寡语,在外从不诉苦,不轻易分享喜乐,更不愿展露生活的难处。极少主动联系,只为顺着他的心思,让他笃定我在外万事顺遂、有人照料。仿佛不常联络,便是彼此不必互相牵念的证明。

我学不会撒娇示弱,性子要强坚韧,很多时候比男子更独立隐忍。可他从未当面给我半句夸赞,仿佛他家的孩子,本就不靠旁人鼓励支撑。

他也从不会主动过问我的近况,日子被老伴、棋局、邻里琐事填满,看上去从无多余心思挂念我。从未问过我在外辛苦与否,他的日常里,似乎早已没有需要牵挂我的位置。

他记不清我的饮食喜好,不懂我半生逐梦路上藏着的悲欢委屈。长久这般相处,我时常惶恐,会慢慢失去直白诉说牵挂、展露温柔的能力,终究活成第二个他。明明反感这份别扭内敛的相处模式,却无可避免复刻了他的性子:外表强硬冷漠,内心柔软怯懦,所有心事藏于心底,独自咽下生活所有磋磨。家像一层无形的壳,日复一日,耗干成年人所有热忱与心力。

年少时一心抗拒长大,成年后,却早早期盼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

半生漂泊辗转,我才慢慢懂得,真正的家从不是砖瓦堆砌的房屋,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落脚之地。

我前后搬过无数住处,长久漂泊辗转。不愿被困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每一处临时居所,我都亲手打理,装点出独属于我的温暖。

世人常说,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可于我而言,记忆里完整的老家早已模糊;与此同时,我又拥有无数临时的小家,终日奔波劳碌,分身乏术,竟和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纵使常年难得回乡,父女二人鲜少交心,平日对话寥寥,心底一段旧事,却清晰如昨,分毫未褪。

那年悠长暑假,新置的书桌台灯下,他忙完图纸,伏案一笔一画,替我写完厚厚一摞暑假作业。工整安稳的字迹,静静封存在旧时光里,任凭岁月冲刷,永远不会磨灭。

家藏得太深,隐在烟火细碎之下,平日里几乎无从察觉。旁人总说养女难防老,可我心底藏着数不尽的柔软牵绊,偶尔随性莽撞,相较这份厚重亲情,些许矛盾根本不值一提。它藏得太过幽深,深到我一度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身独处,习惯四海为家、漂泊无依。

可只要一件小事触碰回忆,所有尘封往事便翻涌而上,席卷胸腔。这份爱意不敢高声言说,生怕情绪汹涌,溃不成堤。

从前不敢写家,只因家太过真切。

它没有华丽外壳,没有完整规整的故事;没有温柔直白的告白,只有藏在沉默里,从不肯外露的偏爱。

这份情感在心底纠结缠绕,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一场遥遥无期的流星。坦荡直白的温情,于我们父女而言太过奢侈,如同流星坠落村口,可遇不可求,或许这辈子都难有一次。

撰写外稿、录制广播时,我总能从容写下人间团圆暖意:人走过万千长路,看过山河辽阔,再惊艳的风光,都抵不过一盏等候归人的烟火。我总能轻易描摹旁人圆满和睦的家。

可落到独属于我的家,依旧拙于笔墨,穷尽所有词句,也写不出万家灯火里,属于我的那一丝暖意的万分之一。

但我心底分得清清楚楚:

所有辗转纠结,皆因有家可回望,有深情可安放。我情愿这份理不清、道不明的牵绊长久留存,久到他一辈子改不掉与人抬杠的性子;久到每次返乡,与他一前一后走回空置老院,望向他为猫咪搭的小窝时,我仍有一肚子细碎心事想与他争辩。

半生徘徊纠结至此,我忽然笃定,该一字一句,好好记下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时光如同悄然滋生的白发,从不会等人,岁月会慢慢冲淡细碎往事,若再不落笔,往后或许再也记不起这些小事,描摹不出他鲜活真切的模样。老家藏着我的童年,香甜酥脆的烧饼、陪他看过的棋局、沉默或是闲谈间未曾说出口的惦念,我们相似又相悖的执拗,这份无法直白诉说的亲情,都该借着一纸文字妥帖收藏。往后不必躲藏,不必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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