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养了一只小狗,名字叫等等。
这个狗原本不是她要养的,是儿子把女朋友的狗抱回来了,他们要出去玩,把狗在她这儿放几天。问他们这个狗叫什么名字,他们说叫等等。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回,等等再说。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十几年,小狗已经高寿,牙都快掉光了,也没等到儿子领着媳妇进门。在小区里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姐儿子的名字,过去叫她某某他妈,现在都叫她等等奶奶。
如今,姐这个唯一的儿子已经四十冒头了,女朋友倒一直不断档,就是不肯结婚。
姐说,不以结婚为目的谈对象,就是耍流氓。让我这个舅舅去好好教训一下她这个“流氓儿子”。她都快七十了,不想再等了。
姐的话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吴老爷子的婚事,那段沉淀的记忆又重新浮起,或许就根本没有忘记。
吴老爷子对我有恩,当年他为了救我,竟然放弃坚守了几十年、为他养父家传宗接代的执念,要屈身“嫁”给泰国一位五十多岁、儿孙满堂的华人女地产商杨老板。
吴老爷子愿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是因为他视我为知己。他说:“士为知己者死。”可我太了解吴老爷子了,他话虽然这么说,心里还不知道有多大的委屈和不甘。真死了也就短痛一下,可活着,要和一个你不爱的人天天在一起,那是比死还难受的折磨,甚至还不如去死。所以我对吴老爷子至今充满感激。
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总经理,老板姓柴。柴老板把公司交给女儿柴解放和儿子柴家祥来打理,也算是展现他们家族后继有人。公司开业那天,柴老板让大家“检阅”他的十来个儿女孙辈,挨个介绍,如数家珍地给来宾们“汇报”每一个人的可爱之处,言语之中充满了得意,个个都是他的杰作。他两手不停地在挺着的便便大腹上轻轻地弹着,眼角笑出菊花纹,介绍完了,他呵呵一笑,来了一句“名人名言”:“一个人,什么名爵都是过眼云烟,什么财富都是身外之物,只有留下的这些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DNA,才能说明你的存在。”
那场景让吴老爷子看得直流哈喇子。他是柴家推荐过来的,做公司的总工程师。五十五岁还单身,显老,干巴瘦,满脸的皱褶,中等个子,略有驼背。唯一有个性的就是花白头发朝后背着,梳得一丝不苟,配上金边眼镜,很有大学问的派头。在公司他岁数最大,所以大家似乎忘记了他的名字叫吴一天,都叫他吴老爷子。
他来报到那一天,我和他谈心,问他人生还有什么规划,吴老爷子憨憨一笑,带着浓浓的四川腔,口气很执拗:“格老子的,我有一套房子、二十万存款,要娶一个愿意生儿子的。”他说这话时像是在发誓。
他出生在四川农村,原先姓胡,叫胡一天。胡家几代人都给一个姓吴的大户人家做工。吴老爷子双亲在一次出去运粮路上碰到土匪丢了性命。
吴家收养了胡一天,改姓吴。那时他不到三岁,吴家一直说他是自己家的孩子,倍加呵护。给他请先生,送他读书。吴一天跨进重庆大学校门那一天,吴家还让家里一个女佣梅姑娘跟他成了亲。
有人告诉吴一天他实际上是胡家的儿子,吴一天不相信,养父对他太好了,吴家人也咬紧牙关坚持说他就是吴家的儿子。
养父直到临死之时才告诉他真相,他拉着吴一天的手,要他答应好好活着,遇再大的事,都要把吴家香火传承下去。实际上养父说的是胡家,可是要死的人口齿不清,他听成了吴家,而且他觉得也应该是吴家。他当时磕头哭着允诺,一定为吴家留个后代。
吴老爷子大学刚毕业时,分配在省里水利科学院。他天赋高又勤奋,不溜须拍马,一门心思搞业务,很快就成了重点培养对象。没想到故事总是这样发生,和他竞争的人,揭了他的“老底”,说他是被吴家养大的。这一番话是吴老爷子喝酒时说的,酒后吐真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吴老爷子的师傅是位梳着齐耳短发的老大姐,知道了这事,让吴老爷子别再提吴家养父,可吴老爷子死活不肯,他说要实事求是。虽然是酒后话,可那也是真言,人总要有廉耻心,把真的说成假的,他做不到。
结果,一纸调令,吴老爷子去了遥远的农场,一去就是整整二十年。梅姑娘离他而去,肚子里才怀上的一个孩子也打掉了,几十年后仍然没有成婚有后代的吴老爷子知道这事,恨得咬碎牙根。
吴老爷子再回到原单位,已经是四十多岁了。单位上给他分了一间单门独户的单室套房子,还给他升级补了工资。
有钱,有房,按说也该容易娶个媳妇了。可是那年头大姑娘都绕着他走,倒不是嫌他年龄大,关键是他口口声声娶媳妇就是为了报吴家的养育之恩,一定要为吴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满脑子想着要以吴家的名义进族谱,跟他结婚就要表这个态。女孩子都觉得他太封建,山沟里蹲得呆傻了,在大食堂里吃饭时,都在背后指指戳戳,把他当笑话。
有一天,工会刘主席又领了一个女人来见吴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把这个为吴家传宗接代的话挂在嘴边。可是吴老爷子开门见山,竹筒倒豆子,简直就是四川话里头说的那头犟驴。
没想到这女人却一点不在乎,听了吴老爷子的话,噗嗤一笑:“女人的肚子,不就是生娃儿嘛,什么时候生?给谁生?这哪说得准,该是谁的后代就是谁的后代。”她当年在农村,也有了个娃,后来她可以回城了,就离了婚,孩子随前夫留在了乡下。
吴老爷子一听,脸就阴了下来,一脸的嫌弃样。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童年,多亏吴家收养,让他童年一直有家的温暖,可这个女人竟然扔下孩子,自己回城,还要再和别人生孩子。
刘主席以为他是嫌弃她有孩子,气得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哼哼地说:“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嫌弃人家,你的事,要不是领导交代,我才不爱管呢,你就单着吧。再过两年,看谁家黄花大闺女,愿意嫁你这个老疙瘩。传宗接代,带着你的妻儿进族谱?你进个屁。”
吴老爷子头一昂:“屁咋的?屁屁屁,人生之气,做人就为上喘一口舒服气,下喷一个痛快屁。”
吴老爷子成了香饽饽,是到了80年代初的事。吴老爷子那间单室套换成了小中套,一南一北两个卧室,明厨、明厕,有客厅,工资也不低,还有存款。而且在吴老爷子老家,当年吴家出钱修建的吴姓宗亲祠堂,又修了起来,吴家收养长工儿子的善举更是广为流传。吴老爷子回乡上坟,也被乡亲奉为座上宾。
当年离吴老爷子而去的梅姑娘,也算是有本事,竟然又找回来。看见吴老爷子至今还是无妻无后,孤身一“二号老头”(四十岁到六十岁的男性),眼泪潸然而下。如今她自己的孩子已大,没有牵挂,丈夫也已经过世,她想和吴老爷子破镜重圆,照顾吴老爷子的后半生,当牛当马,以作弥补。
吴老爷子得知当年她打掉了一个和他的男胎,仰天长叹,虽然心痛,也不好怪她。但也不同意和她破镜重圆,毕竟时过境迁,当年的梅姑娘,这会儿已经是梅奶奶了。而吴老爷子有没有完成的家业在身上。
吴老爷子对梅姑娘说,如果她还念吴家的好,还念他的好,就回家乡照看好那几间铺子,将来也给吴家的后代有个念想,而他是一定要为吴家留下个一子半嗣。
吴老爷子脾气刚、性子直,相个亲,他必提不生儿子不罢休,耽搁耽搁又是好多年。现在日子好了,吴老爷子的年纪大了,也知道让一步,不提不生儿子不罢休,只是生个孩子便好,可是,生孩子这事谁能说得准?现在的年轻姑娘还不一定就愿意生孩子。七等八等,吴老爷子的婚事一直都没有着落。
吴老爷子原先根本没有想过要娶杨老板。杨老板的父亲和吴老爷子的养父当年是挚友,只不过杨老板父亲是做生意的,后来举家去了广州,又下了南洋,从此在海外立脚。杨老板下面原来还有一个弟弟,可不幸早亡,她就继承了杨家的产业。妇道人家总希望能有一个好夫婿顶着,可她那死鬼前夫,躺吃躺喝,败家子一个。
杨老板回乡祭祖,得知吴家情况,又从梅姑娘那里了解到吴老爷子的近况,便追来一见。几次交谈下来,杨老板对吴老爷子十分满意,于是眉目传情,直接对吴老爷子抛出绣球,那天又特地追到公司来看望吴老爷子。
他们才在会议室坐下,柴解放就神秘兮兮告诉我,杨老板肯定看上吴老爷子了,她看到杨老板亲手把一根很粗的金项链套在吴老爷子脖子上。
泰国的女老板看上吴老爷子,两个人还能相谈甚欢,这让我有些紧张。我倒不是怕他们搞对象,那时不少外商也来到国内做房地产,我是担心这个杨老板会不会是看上了吴老爷子,来挖人的?真把吴老爷子给挖走了,是我们公司重大的人才损失。
杨老板贵气逼人,虽然年龄大了些,但耳环手镯配上淡淡的脂粉,一头精致的大波浪,典雅庄重。身材保养得也很好,正是六月天,穿着绣着金丝菊的真丝旗袍,腰身曲线很柔美,说实话,单看背后不知有多少青年后生会从城西跟到城东。
见到我来,杨老板起身微微点头,朝我大大方方伸出手:“您就是吴先生公司的韩老板吧?他对您赞赏有加。”
“哪里哪里,我可不是老板,我只是打工的,您才真正是老板。”我警惕地看着她,不卑不亢。
杨老板摆手示意我坐下,那架势气场很大,好像她是主人我是客。她用涂着红指甲油的纤细手指,慢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似乎乾坤都在她的手指把玩之间。
杨老板的一个心思被我猜着了,她的确想在国内发展房地产,同乡吴老爷子自然是她要笼络的人才。第二个心思是柴解放掌握的。杨老板的先生过世,她想再婚可不容易,看上她的人,她一个不要,不为别的,就觉得人家图她钱财。可不再嫁,总觉得不甘心,老了总要有个伴,否则再有钱,也是寡淡春秋。柴解放还神秘地告诉我,杨老板的儿子也不争气,不愿接家里的产业,周游世界搞极限运动,所以杨老板想找一个可靠的夫婿,替她撑住家业。
吴老爷子性格禀性倒是对她的口味,尤其是吴老爷子不贪财。梅姑娘告诉杨老板,吴家留下来的那几间商铺,吴老爷子让她去照看,却分文不取,说她梅姑娘也曾经在吴家做事,还许配给他做妻,自然算是吴家的人,那一份吴家财产由她守着也是名正言顺。
杨老板先是看上吴老爷子的人品了,其次是看上了吴老爷子的长相。别奇怪,你看吴老爷子也许不上眼,但杨老板被前任帅气丈夫气惨了,那人整天寻花问柳。再就是,杨老板看上吴老爷子这一把手艺了,吴老爷子在我们公司那可是总工程师,管设计、管预决算、管工程难题,杨老板太需要这样的人了,她身边就缺这样的人,如果她“娶”了吴老爷子,江山家业可是稳当了许多。我猜想这或许才是杨老板喜欢吴老爷子的最重要原因。当然杨老板口口声声是和吴老爷子前世有缘,还想再求个名分,还说我们这个公司名字也好,随缘。
不过吴老爷子对杨老板态度很明确,两个免谈。挖人的事免谈,他说人生难得逢知己,我是他这一生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知己,他不会离开我。婚事免谈,“塘小,鱼大”,养不住。但我知道,根本上是杨老板的生命育场早已退化,吴老爷子背负着伟大的家族使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族谱上到他就绝了,怎么面对祖宗?更何况他对吴家是有允诺的。
杨老板还不死心,直接找我和柴家姐弟两人谈判,想要收购我们公司,显然她是要连公司带人一并收了。可这事没等我说话,柴家姐弟俩就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们这个项目当时吴老爷子算下来是很挣钱的,当然后来他们为此后悔莫及,那是后话。
杨老板快快怏怏而去,但心有不甘,用秾纤合度的手指,轻轻弹着吴老爷子那干枯的手背,搁下话,事事随缘,后会有期。
吴老爷子最恨别人不信任他,后来愿意牺牲自己救我,“嫁”给杨老板,是因为我太了解他的脾性,对他掏心窝子地信任,用他的四川话说,我是他的“兄弟伙”。
吴老爷子有个毛病,敏感,只要你对他做的事稍有一点疑问,他就觉得你是在怀疑他,满肚子不高兴,立刻就会摆脸色,还会用四川话骂:“你这个狗日的瞎了眼啰,敢怀疑老子。”为这,没少得罪人。
据说有一次,有个女同事让他帮带个早餐煎饼馃子,恰好那一天摊主涨价,原来卖七毛钱一个的煎饼馃子那天卖七毛五,那女同事就随口说了一句:“不是七毛钱吗?”吴老爷子就觉得人家怀疑他贪钱了,还是被一个女人怀疑,更让他气得青筋直暴,爆了粗口。那女同事也一肚子不高兴:“不就是顺嘴一问嘛,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你这人心理好阴暗哟。”
越是这样,人家就越觉得他这人牢骚怪话多,越怀疑他,常用有色眼镜看他。一次吴老爷子为工地东侧的挡土墙做了支护设计。上面是一个大机关宿舍区。吴老爷子的挡土墙有七层楼那么高,笔直得像悬崖一样,挡土墙距离他们的一座楼不到四米。大机关一位姓董的处长,原本就担心我们的方案,看到此场景,他特地“借一步”和我说话,拿手指头点着我胸口:“韩总,吴老爷子牢骚怪话多,这样子的设计,真的没问题吗?”
我拍胸口为吴老爷子担保。董处长黑着脸说,要是出了事,第一个拿我是问。
这事传到了吴老爷子那里,对董处长大动肝火,把设计图拍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又从通红到完全没有血色,嘴巴张了又合,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我以为他要飙一串“格老子”出来,没想到末尾,只吼了一句:“格老子的,我还要讨老婆生孩子呢!”
董处长听懂了吴老爷子话中意思,他这是赌上未来的老婆孩子了。工程顺利完成后,董处长请我和吴老爷子喝酒,给吴老爷子赔不是,吴老爷子笑得满脸皱纹变成花。后来吴老爷子知道这是我有意安排的,对我十分感激。
我晓得吴老爷子的特点,同事关系上也帮着协调。工程部经理老李是技术尖子,也好学习,凡事喜欢问为什么,吴老爷子就老觉得他是怀疑自己,两个人面红耳赤干了好几次架。在我开导下,老李理解了吴老爷子的心理障碍,慢慢地掌握了窍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吴老爷子你这个没有问题,只是我有一点没理解,讨教一下。”就这么讨教来、讨教去,两个人才尿到一壶里了。
最要命的是柴家对吴老爷子也不完全信任,明里暗里防着。而我不一样,工程口报上来的单子,有时候要七八个人签字,吴老爷子签完字才能报到我这儿来签字。我只要看到吴老爷子签完字,立刻就签字,该付款的马上付款。吴老爷子有时候提醒我:“韩总,你不仔细看看?”我总是手一挥:“不看,有些我也看不懂,你签完字,就算把关了,我放行。”
吴老爷子对我如此信任他一直很疑惑。有一次我签完字后他不走,愣愣地看着我,下巴直摇。“格老子的,他们对我防着呢,我天天就像小学生在考试。”他满眼狐疑地看着我,“我就是一直想问你,你凭啥子就这么信任我?”
我学着吴老爷子的四川腔:“你说,你为啥子坚持要生个娃?”
“因为我答应养父的。”
“是啊,一个几十年不改口、一直坚持的人,不值得信任吗?”
吴老爷子两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是这个理噻。这么简单,我咋子没想到呢?看起来我这个人是有毛病,容易多疑。不瞒你说,我一直就纳闷为什么你韩总对我这么信任。”
“你是咋想我的噻?”我用四川腔调问。
吴老爷子咧开嘴,笑得像孩子,还带着一点害羞:“不说了,不说了,说起来惭愧。我心里就是想,你一定会有事找我,让我在哪里放你一马,帮你处理一些问题,我手上还是有些权的嘛。不说了,不说了,是我小肚鸡肠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心眼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老李现在和我是朋友了,也都亏了你噻。”
吴老爷子和我不但成了好朋友,还成了“兄弟伙”。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他经常跟我酒后吐真言。
他说以前有个半仙给他算过命,说他名字不好,前面叫胡一天,糊一天算一天,后来叫吴一天,有一天无一天,他这一生的日子不好过,凡事要学会将就,不要太顶真。他不爱听这话,气得把半仙的摊子掀了。
他酒后还和我说了一件他不想和别人说的事。单位里逢年过节聚餐时,别人都是拖儿带女来的,就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总不是滋味,看到一家家其乐融融、有说有笑、互相关照,情不自禁地会有几分羡慕,眼睛自然也往人家老婆身上溜得多些,经常被人当成要防着的隔壁老王。
有一次聚餐时,一个科室主任的老婆坐在他旁边,那女人极富同情心,知道吴老爷子的情况,为他长吁短叹,眼泪簌簌地掉,席间不停地朝吴老爷子的碗里夹菜,看吴老爷子的酒喝高了,走的时候还挽着他的胳膊扶着,回到家还跟自己的男人不停地叨叨吴老爷子可怜。后来她没少给吴老爷子介绍对象,常常亲自陪吴老爷子去相亲。结果有时候是相亲几分钟,他们两人却逛了一大气。卡上饭点,二人还共同用餐。那女人也有情调,有一次还请吴老爷子去吃法国餐厅,蜡烛、红酒、牛排、萨克斯小调,酒不醉人人自醉。
科室主任吃了醋,给吴老爷子递了个小条条,那意思就是怕吴老爷子勾搭上他老婆。换成旁的不信任,吴老爷子一定火冒三丈,直通通地和你干。可这一次吴老爷子看着那张小条条,虽然满肚子的委屈,却半晌说不出话,眼眶红红的,鼻头酸酸的,默默地把字条烧掉了。吴老爷子说这件事时,那眼睛里充满了对女人、对家的渴望。
说起来,越是受磨难的人,越是渴望有一个家,在吴老爷子的心里,绝对不仅仅是传宗接代,我从他的言谈中能够感觉得到,他渴望那种家的温暖。所以每次酒喝高了,他都劝我要早点结婚。
我问他泰国杨老板的事,是不是真没有往心里去过?他醉眼迷瞪地说:“狗日的工程队王老板,拉我去茅山算命,那道士说我命中无子,有子也是私生子。王老板怂恿我,让我不如娶了那泰国富婆,有了钱,在外面养一个私房,只要我同意,后面的事都由他办了。狗日的,要是说没动心那也是假的,如今有钱人包二奶的多了去了。”
“后来呢?”
“后来你都看到了,那个杨富婆被我撵走了。”
“人家可是留着话的啊,缘还在,情未了。”
每一说到这个茬口,吴老爷子就会憨憨一笑,用枯瘦的手指头在桌上敲敲:“格老子的,我是要在族谱上留名的人,没个名正言顺的后咋办噻?我不能让吴家人骂我。”
董处长请吴老爷子喝酒那天,提起杨老板的事,还出了一个馊主意。席间他主动说起杨老板的事,挺为吴老爷子可惜的,这是一个多好的傍大款的机会。他不愧见多识广,给吴老爷子支招,说在泰国南部,一夫多妻是被允许的,吴老爷子只要抓住了杨老板的心,可以财富、后代,两头抓落实。
吴老爷子那天又喝多了,又酒后吐真言,朝董处长连连比划小拇指,说董处长是小人,他自己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把董处长得气两眼翻白,非要把吴老爷子灌醉,让他酒后无言。
吴老爷子把我当知己,还因为我替他当了一回包公。
毕竟吴老爷子单身一人,工作又忙,生活上没人照顾,家里像个狗窝。那个“狗日的工程队王老板”给他找了个小保姆。这个农村来的小保姆到城里来,走的人家多了,也有了眼力。一看吴老爷子的这个情况,心思就活得泉水叮咚响了。
一天这个小保姆哭哭啼啼地来到公司,找到我又哭又闹,说是吴老爷子酒后霸王硬上弓。说得有鼻子有眼,吴老爷子洗澡不关门,故意喊她进去搓背,搓着搓着就把事办了。现在要不吴老爷子娶了她,要不她就去报警。
吴老爷子被她说得满面羞红,气得发抖,坚决否认办了事。但这种事情多数是女人嘴大,听小保姆说要报警,吴老爷子也吓得腿发抖,对他来说名声就是命呀,再说万一被诬告进去了,这不耽误他时间嘛,他已经有了一个失去的二十年。所以吴老爷子要我替他断案,还他清白。
大家觉得这事有可能,大老爷们守着个年轻女人,再喝上点酒,把握不住也很正常,老男人也是男人呀。吴老爷子平时酒一上头,也会酒后吐真言,把不该说的都说了,会不会酒后见真性,把不该办的事也办了呢?
柴解放觉得要不就撮合撮合,让吴老爷子娶了她,吴老爷子也岁数不小了,别再挑三拣四的了。真闹到派出所去,会是什么结果还真说不清。
吴老爷子打死不同意,急得说话都有些磕巴,扳着手指头说不是这个理,要是先认了这个事,再凑合着娶了她,那是给祖坟头上扣屎盆子。他告诉我,那一天他酒确实喝多了,洗澡忘了关门,这小保姆就自己开了门进来。撵她出去,她不听,拿了个丝瓜巾,就在他后背上搓,他吓得始终背朝着她,硬是拿屁股把她撅出去的。哪个狗日的碰她一手指了!倒是她刷了他两瓣屁股。吴老爷子说这话时又气又羞,干枯的脸上泛出红晕。
我相信吴老爷子,他这个理我更赞成,做人绝不能做往祖坟头上扣屎盆子的事,这事肯定不能往一块撮合。
我把那小保姆叫来“开堂问审”,一拍桌子:“你说人家在洗澡,你跑进去干啥?”
“他、他、他叫我,我不能不去呀。你别那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话。”
“这么说你是看到吴老爷子光身子了?”
“当然看见了,他屁股上有个胎记,不信你把他裤子脱下来看,在右边,屁股上打针就打那个地方。”
“吴老爷子小肚子上还有一个胎记,你看到没有?”我说这句话时指了指自己的裤腰带。
她一愣,眼珠子滴溜一转:“对,我想起来了,前面是有一个胎记。”
“说说看,那个胎记在哪里呀?”
“就在、就在肚脐眼……具体,我当时也慌,也不好意思,没有看真,反正就在小肚子上。韩总,你要替我这个农村娃做主呀,现在我是走不出他这个门了。”说着又哭哭啼啼,抹鼻涕眼泪,“要不然我就去告他,我不活了,也让他活不好。”
我拿茶杯在桌子上一蹾,就像拍惊堂木:“我告诉你,吴老爷子小肚子上根本没有胎记,我们可是在一个澡堂洗过澡的。你的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你呀你,我不是批评你,你要是真觉得吴老爷子条件不错,就诚心诚意对人家好,现在倒好,自己把事搞砸了,没机会了,你还要告吴老爷子?我看要告你诽谤他人名声。”
小保姆被我揭穿,不哭了,眼睛贼溜溜地转:“那、那我就从现在开始对吴老爷子真心好呗,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冷冷一笑:“你愿意,吴老爷子不愿意啦,你觉得还有机会吗?所以啊,你还是不了解吴老爷子,他要是给你机会,这一辈子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小保姆被我一顿训斥,灰溜溜地跑了。后来吴老爷子告诉我,那小保姆走的时候,硬把他的西装拿走了几套。
小保姆走了,吴老爷子非要请我这个包公喝酒,那一天他又喝多了,说不和我做“兄弟伙”了,非要我认他做干爹,将来给他送终。还举着酒杯跟我发誓,绝不离我而去。
然而,如今,天上风云可预测,人间变化不可测。不久吴老爷子却辞职离开了我,真去了泰国杨老板那里。
这事我得兜个圈子说,起因是吴老爷子有了艳遇。
吴老爷子那天去随缘糕团店吃汤圆,和一位姓黄的姑娘坐对面,两人一打招呼,都带四川口音,异地遇老乡,两眼泪汪汪,话就投机了。吃完汤圆,吴老爷子一摸口袋,糟糕,忘带钱了,一脸尴尬,黄姑娘笑眯眯地替他付了钱,吴老爷子不是一个愿意欠人情的人,一定要改日再请黄姑娘,还来随缘糕团店。一来二去,两个人熟了。
黄姑娘三十七八,还未婚嫁,大学毕业,做的是会计,文质彬彬、知书达理,面相也好,两个人情投意合,相见恨晚。按吴老爷子的话说,这是他几十年等来的正缘,万事随缘皆有味。
吴老爷子很快就公开了他和黄姑娘的关系,而且他还专门领黄姑娘回老家去上了祖坟,又去看望了梅姑娘。梅姑娘抹着眼泪替吴老爷子高兴,还拉着黄姑娘说悄悄话,把当年吴老爷子的一些生活习惯和爱好,一点不漏地告诉黄姑娘。末了还送黄姑娘一个玉手镯,说这是当年她嫁给吴老爷子的时候,吴家老太太送的。吴老爷子憨憨地笑着,说梅姑娘的理不对,有点乱,照规矩,这个手镯应该是传给下一辈的。梅姑娘乐呵呵地强词夺理:“你不是说我也算是吴家人嘛,吴家少爷要娶新人,我这个老吴家人总该表示一下噻。”吴老爷子直喊没规矩了,黄姑娘嚷着说要破规矩,三人笑成一团。
那些日子,吴老爷子精神抖擞,似乎年轻了十来岁。烟也戒了,酒也戒了,家里还备了哑铃,天天锻炼,准备结婚。
可就在这时,黄姑娘查出了子宫癌,医生说不能生养了。
这一下子把吴老爷子给打蒙了,娶还是不娶?娶,意味着吴老爷子不能完成当年他对吴家的允诺。不娶,他实在割舍不下对黄姑娘的那份情,这是他真正的初恋。
黄姑娘除了病痛更有情伤,她知道吴老爷子传宗接代的执念,并非简单的香火延续,而是为了续上族谱,报答吴家的养育之恩。她听梅姑娘说,吴老爷子心底因为梅姑娘当年打掉那个男胎,至今不能释怀。现如今自己这个情况是无法遂吴老爷子的愿了。她真心爱吴老爷子,觉得要爱,就要爱他的全部,相爱之人,就应当要帮彼此圆梦,可如今她做不到了。她要把吴老爷子让出来,让他去追寻自己的美满。病痛情伤,黄姑娘虽然自己极度悲伤,但仍然在吴老爷子面前强装笑颜。
梅姑娘知道黄姑娘的事后,以泪洗面,四处去寻访民间偏方,盼着黄姑娘能够治好病。她不相信黄姑娘不能生养,也不相信吴老爷子会如此命苦。
那些日子,吴老爷子整天唉声叹气,情绪低落,心中纠结,更加的干瘪消瘦,除了陪黄姑娘看病,就是一个人喝闷酒。
就在吴老爷子伤心悲切之时,又被公司副总薛林往这个伤口上狠狠捅了一刀。
薛林是上面刚刚派到公司来的,她一来就和吴老爷子不对付。
冲突起因是我们在报项目二期规划时,当中有一座七层楼的公寓,一直都没有批下来。薛林来后,怪吴老爷子原来找的那家设计单位水平太差。她换了一家设计院,设计费比以前多了一百多万,其实这里面的弯弯绕吴老爷子懂,多花一百多万,如果能把那个七层楼批下来,公司就能多出来一千多万的利润。吴老爷子气的是,能批下来是你有本事,但不能说他原来找的那家设计院不行呀。
两人彻底闹翻是为随缘大厦铝合金门窗的招标,薛林找了七家单位偷偷摸摸搞围标,想让其中一家关系户中标。可投标时有一家没来,吴老爷子就安排了另一家候补,最后居然是这家候补的中标了。
薛林气坏了,说吴老爷子安排候补的这一家有名堂。
这戳了吴老爷子的痛处,他拧劲上来了:“薛总,你这明显是在怀疑我,必须说清楚。要不然,你可以让人来调查,看这家和我有没有关系。”
薛林冷冷一笑:“吴高工,这么大岁数,说这话不怕人笑话你幼稚?”
“我幼稚?我看是你太幼稚了,整个过程,你一手遮天,处处瞒着我,还不知道打的什么鬼算盘呢。”
果然薛林急了,嗓门拔高二度半:“吴一天,你不要贼喊捉贼,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中应该有数。”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地干了起来。吴老爷子心中有底,半步不退。薛林心中有鬼,且战且退,末了心虚,冷笑摆手:“吴高工,打住,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因才有果的。我知道你最近遇到糟心事,心情不好,所以我不和你吵架。”
要命了,薛林说的这话,直指黄姑娘的事。这就是有意在伤口上撒盐了,还前因后果的,那话中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是说吴老爷子做了不该做的事,才导致黄姑娘出问题。
果然,吴老爷子被彻底激怒了,抓起桌上一摞招标文件,劈头盖脸朝薛林扔过去,嘴里还骂:“格老子的,老子就是断子绝孙,也轮不到你说话,你还不知道是哪一路的妖呢。”
薛林见吴老爷子动了粗,顿时脸上血色褪得精光,一拍桌子,甩了一句:“粗鲁,成何体统!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掉头就离开了会场。
再后来,薛林说得很简单,要不吴老爷子走,要不她走。
柴解放让吴老爷子去给薛林道个歉,吴老爷子竟然跟柴解放也拍了桌子:“格老子就偏不走,我看她能吃了我?”格老子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想起薛林这句话,吴老爷子气得七窍生烟,把水壶、茶杯全砸了,要是不拦着他,估计他连办公桌都能给掀了。
于是,薛林走了。不久,二期的规划批下来了,那座计划建七层公寓的地方,变成了中心绿地。
众人全傻了,面面相觑。原来是多付一百万设计费对着一千万的利润,结果变一千一百万全打了水漂。投标定标时,柴解放态度最坚决,这会儿也气得最惨。
最可怜的是吴老爷子,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个“错误”犯大了。一顿闷酒之后,他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给公司“尊敬的各位领导”写了十个字的检讨加辞职报告:“我闯祸了,责任我担,辞职!”
吴老爷子去意已决,柴家留不住他,老李更留不住他,让我去说好话,我深知他的脾性,也留不住他。
而黄姑娘则给吴老爷子丢下了一封信,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原本以为不会再和吴老爷子有交集了,没想到后来我遇到了麻烦事,这事又连上了吴老爷子的婚事。
薛林的事给柴家冲击很大,投资信心受挫,便心生退意,想在一期工程结束后,趁公司还有盈利分红,撤资。可是大家成立的是项目公司,没到项目结束,不好走。他们就拿我为给公司办事,曾经拿来七万多块钱发票报账说事,说我这个中方总经理有猫腻,双方失去合作信任,想提前清算。其实当时这事也给柴家解释过,现在他们非要追问这笔钱的去向,我有口难言。想起来幸亏我没有答应柴解放的追求,否则这个时候真是被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一有事,公司乱成一锅粥,社会上也谣言四起,甚至传说我是卷款外逃了。一时间有人要退房,银行要抽贷,人心惶惶。
这件事的发展也超出了柴家的预估,他们没想到局面会如此发展,束手无策。就在公司四面楚歌、乱象丛生、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吴老爷子如神一般地回来救公司了。
吴老爷子说是来救公司的,但实际是来救我的,因为要救我,必须先救公司。
吴老爷子受到工作和爱情双重打击,心灰意冷,尤其是黄姑娘的失联,让他像丢了魂一样。因为思念黄姑娘,他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随缘糕团店,还是那张桌前,他要了两碗汤圆,对面没了黄姑娘,可又怎能忘记黄姑娘?吴老爷子老泪纵横,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随缘糕团店,而后就再也没有踏进店门,连道都绕着走。
吴老爷子觉得身边有太多黄姑娘的影子,他决定离开这里。
也许他真的是和杨老板有缘,在泰国他还真遇到了杨老板。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杨老板一眼就看到了吴老爷子,兴奋地追过来和他打招呼,可吴老爷子竟然一时没有认出她来。当他定神看清是杨老板时,心里一咯噔:“格老子的,莫非我是真的和她有缘?”
吴老爷子没有认出杨老板,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她,而杨老板一眼把他认出来了,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他。看见吴老爷子,杨老板笑弯了腰,用家乡话对吴老爷子说:“格老子的,你是来找我的吧?看起来你这头犟驴,心里还是有我噻。我就说过嘛,我们有缘分。”
一番话,把吴老爷子呛得说不出话来。是啊,你说这心里到底有没有她?没有她,你怎么想起到泰国来散心?到底有没有缘?没有缘,泰国这么大为什么偏偏就能碰着她?可你要说与她有缘,心里有她,怎么一见到她心里就慌慌地紧张,像是被什么东西捉住了,急于想脱身?
杨老板得知吴老爷子是因为和黄姑娘的感情受挫,离开伤心地,对他更生几分怜悯,让他先在自己的公司里做份事,至于将来能不能和他到一起,那就看缘分了。
吴老爷子赶紧划下红线,又和杨老板说起了当年养父对他的厚爱,表示绝不能放弃对吴家的允诺。他把黄姑娘留下来的信给杨老板看。黄姑娘在信上说,因为太爱他,所以她要成全他,愿他心想事成。随信还留下那个手镯。吴老爷子说还是想娶一个能生养的人,不仅是了自己的心愿,也不辜负黄姑娘对他的一片爱心。
杨老板淡淡一笑,说吴老爷子有个性,表示绝不强求他,一切随缘。但在这之后,她对吴老爷子百般关照,千般爱护,万般用心。她经常借商务和考察的名义,带着吴老爷子出去旅游,不仅是泰国和周边国家,欧洲、美洲、大洋洲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在美丽的风光中,在诱人的美食中,尽享二人世界。平时走到哪里她也都带着他,出席宴会,参与社交。家庭聚会更少不了叫上他,谁都看得出来,吴老爷子俨然她的男朋友。她的几个孙辈见到吴老爷子,也爷爷、姥爷的叫得很甜,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这些天伦之乐的场面,让吴老爷子的心中越发思念自己的DNA,梦里常常泛起养父临终时抓着他手嘱咐他的情景。有一次他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有人给他送了一只狗,他抱回家放在床上,第二天那狗居然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只可惜那小男孩不会说话,不会叫他爹,把他急得浑身大汗。从梦中醒来,常想起茅山老道给他算过的命,命中无子,有子也是私生子。每想到这里,他就给自己一耳光。
公司的乱象是老李打电话告诉吴老爷子的,他一听就动了肝火,一连串飙了十几个“格老子的”,把柴家祖宗八代都关照了一遍。吴老爷子听说我受牵连,着急了,他要回来救我。
吴老爷子救我有他自己的思路。按照吴老爷子的思路,他要让我立一个大功。这功要大得足以扭转当下的乾坤,救现在的公司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且没有我,这个事还办不成。说白了,出资人就是看上我才来的。有了这个扭转乾坤的大功,才能救我。
吴老爷子知道杨老板一直想在国内物色一个好项目。他对我们的项目知根知底,就力劝杨老板立马注入资金把柴家置换出来,完全接盘。
杨老板是商场高手,听完情况,略皱眉头:“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公司撑不久,我们再等等,等他们快要破产的时候,收个便宜货。”
吴老爷子一听急了,一咬牙,甩出王炸:“你听我的,我就嫁给你。”
杨老板一听吴老爷子这话,笑了,站起身在吴老爷子的耳朵上拎了一下:“是我嫁给你,你这头犟驴。”可她心里知道,吴老爷子这个价开得不低呀,她轻轻捏揉着吴老爷子的瘦弱肩膀,微微眯上了眼睛,若有所思。
吴老爷子也笑了:“我哪能娶得动你呀,我这是倒插门噻,过去倒插门,那可是要改姓的。不过,格老子的,你要是一个财迷的人,我不会跟你的,我的骨头比金子贵。乘人之危,敲骨吸髓,我吴一天绝不干。”
这番话当场把这个整天在商场钱堆里打滚的地产女大亨说得热泪滚滚,在吴老爷子脑门上亲了一口。
其实,此刻吴老爷子脸上带笑,心里是酸并痛着,他若真和杨老板成婚,就意味着,过去几十年,他经历那么多风雨、吃了那么多苦都没有搁下的执念,如今要画句号了。
所以吴老爷子并没有回应杨老板的亲热,而是站起来,急切地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动身回国。
“急什么。”杨老板嫣然一笑,“下周是我大孙子的生日,替他过完生日再走不迟,况且此事还需要周全斟酌。”
吴老爷子从泰国回来了,摇身一变,成了杨老板的代理人。柴家觉得吴老爷子的出现宛若神从天降,想到当年他们傲慢拒绝杨老板的收购,如今却要跪求吴老爷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李给吴老爷子接风洗尘,互叙离别之情,听吴老爷子说到他和杨老板的“交易”,不免唏嘘,要吴老爷子放弃对孩子的念想,去挽救这个公司,救人,悲切又伤感,以泪伴酒。吴老爷子大大咧咧,几杯酒下肚,拍着老李的肩膀:“你不要为我难过噻,韩总对我好,认我做了干爹,续族谱的事往后就靠他了。”吴老爷子这回酒后没有吐真言,实际上是他要我认他做干爹,我还没答应呢。
当时老李心里对吴老爷子的救人思路还有些不踏实,想向吴老爷子再“请教”一下,没想到刚“请教”了一杯酒,吴老爷子就飙了火,拍着桌子点着老李:“格老子的,你说我这一辈子画的图啥时候出过错?”吴老爷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那些日子吴老爷子很风光,人人都知道来了一个泰国大老板要收购我们公司,公司的销售开始有转机,银行也暂时不抽贷了。
吴老爷子逢人便说,这个公司没有了我韩总,事做不成。
我对吴老爷子心中充满感激,一想到吴老爷子为了我,做出那么大的牺牲,从心里觉得亏欠他。
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候杨老板变卦了,她告诉吴老爷子不是她自己变卦,是董事会坚决反对。
董事会派人了解了相关情况,柴家要退股撤资,闹得满城风雨,如果项目好,为什么要撤?显然这里面有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或许吴老爷子没有说实话,或许眼下还不是介入这个项目的最好时机。而且市场环境很复杂,也不是说救出一个人,就能把整个事情扭转过来。
听到杨老板冠冕堂皇的解释,吴老爷子放下电话就背过气去,老李摁着人中把他掐过来。他缓过气来,就把头在门框上直撞,要不是老李拼命拉着,吴老爷子就想一头撞死。
这个逆转太大,你杨老板当时如果没有想好,就不要表这个态。当时让他等一个星期再走,表面上说是要给她的孙子过生日,其实是在讨论斟酌这个事。
临走之时,杨老板挽着他的胳膊,话说得那么温柔动听:“为了你老吴这头犟驴,我就是亏点本也没关系。”那口气就好像是要拿钱哄得美人归。
这一回上下动静搞得那么大,都以为这个事要成了,大家把吴老爷子当救世主一样地捧着,忽然釜底抽薪,这不是要他的命吗?而且吴老爷子知道,这项目亏不了,他们现在提出来这个那个种种理由叫停,要不就是他们想再等等捡便宜货,要不就是他们担心他只是为了重情义救人,对他们报的账有所隐瞒。
这才是吴老爷子想撞死自己的最重要原因,但他说不出口。杨老板那一句“或许他没有说真话”,深深刺伤了吴老爷子的心,他觉得自己太天真了,现在他明白过来,婚姻还是有价的,他这把老骨头不值这个钱。也许还是我当时说得对,杨老板骨子里要找的是一个能和她贴心、贴肝、贴肉的技术长工。他在她眼里,真不是什么爱情美人,他面对杨老板太自信了。
一边太自信,一边又失信,他拿杨老板和黄姑娘比,这一比吴老爷子崩溃了,号啕大哭,哭得那个枯瘦的骨头架子都快抖散了。
吴老爷子如雷一样轰轰而来,又如风一样悄然离开,虽没有一片云彩,却给我留下终生难忘的情怀。
我的问题作为特殊时期的特殊情况,最终得到了妥善解决。
我也原谅了柴家,就算是夫妻过日子也有拌嘴吵架的时候,信任是基础。
但是柴解放再也没有提她和我之间的事,她知道,论做事,我可以原谅她,但谈做伴侣,我已经没有原谅她的空间,就如同吴老爷子不会原谅杨老板一样。无论是项链,还是皮带,套不住的还是套不住,拴不牢的还是拴不牢。其实,一切事物都有其道理,道理,道理,每条道,都有每条道的理,婚姻也是如此,不是一条道,论不了一个理。也就是所谓,夫妻之间没有对错,只有是否同道、同理。
吴老爷子在他那几十年坚守的执念下,其实是一直在追寻其道,悟其之理,建构属于自己的心灵秩序。
我决定,结婚。
几年之后,随缘大厦竣工,直抵云天,迎朝阳,披彩霞,一览众楼小。
我和老李相约去寻找吴老爷子,这几年我们一直和吴老爷子联系不上。此刻他到底是云游四方,还是独守一处?
要想找到吴老爷子,必须从吴老爷子的根找起。清明吴老爷子一定会回家祭祖。于是,那个清明,我们风尘仆仆直奔吴老爷子的四川老家。
在那个山清水秀、如同桃花源仙境般的地方,找到了吴老爷子说的那个吴姓宗亲祠堂。九十多岁的老族长亲自出面接待了我们。老族长对我们的到来一点也不惊奇,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自报家门之后,他抬手作揖,拈着胡须搬出了族谱。
族谱打开,宗亲血脉像是一条条蜿蜿蜒蜒的道,延续着生命,诉说着历史。每个人的名字都是道上的一个驿站,每个驿站尽管都有其独特的风采,但功能都是一个,让后来者在此歇脚,继续前行。没有了驿站,这个家族就没有了未来,放大了说,这就是所谓的人类使命。
在族谱上我看到了吴老爷子养父的名字,在他的名字下,也看到了吴老爷子的名字。
我们打听吴老爷子的近况。
老族长告诉我们,吴老爷子去了大山深处的三清观。
这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老李说,吴老爷子要逃避世俗,躲进深山,这他想得通,毕竟打击太大,可为何不进佛门入道观?
老族长拈着胡须说,其实佛门道观都是一个理,修行自己。
我微微一笑,心里明白,道教是可以有家室的,吴老爷子是有执念的人,他始终没有放弃,其道在他心里。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我指着族谱上吴老爷子的名字说:“他是我干爹,我打算把我才满月的孩子随他姓,也入族谱。”
老族长颔首一笑:“吴老先生,已经有后了。”
我们大吃一惊,此话怎讲?这族谱上不是还空着吗?
老族长娓娓道来,原来吴老爷子身在道观,却做公益,帮人寻找亲人,还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抚养他们长大,出资让他们接受教育,由梅姑娘帮着照应。
可有黄姑娘的消息?我们着急地问。
老族长面露悲容,双手合十,告诉我们,吴老爷子也是去年才得知,黄姑娘后来回到了老家,在父母的照应下,与疾病做斗争,她的顽强意志,感动了一个人,她在生命垂危的时候,收获了一枚戒指。
得知吴老爷子的近况,老李对老族长感叹,吴老爷子一身好本领,隐入山间茅屋,实在可惜。他要三顾茅庐,请吴老爷子再出山。
老族长不慌不忙,取出一个红绸缎小包裹,交到我们手上,老李打开一看,是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高层建筑桩基处理之研究”。那里面是我熟悉的吴老爷子硬朗的仿宋体。
老族长见我们纳闷,笑盈盈地说,这本小册子吴老爷子已经在他这里存放两年多了,吴老爷子告诉他,等到一个称吴老爷子为干爹的人找来时,就是有缘之人到了,把这小册子交给他。
我和老李心头发热,连声说来晚了。
老族长笑道:“不晚不晚,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在朝朝暮暮。天上有口,口在天上,自有后人评说。”
老族长起身:“走,我带你们去梅姑娘照顾的孩子们那里,或许吴老先生已到。”
此刻,外面春雨如丝。
格老子的,我把吴老爷子的故事绘声绘色说给姐的“流氓儿子”听,这小子竟然笑喷好几回。
说我这故事是“出土文物”,拿来考古能行。还几次因为接电话或有事打断我,让我等等再说,弄得我飙火:“我不是你家的狗,我不等!”可是没办法,这世界是年轻人的,我只好等。
等等——他们怎么想起来给狗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我最后给他把吴老爷子的婚事讲完,是在我们这个城市的最高建筑——随缘大厦顶层的旋宫里,我是想让他在这里感受吴老爷子的温暖。
他说,坐在这旋转的酒吧里,就如同是坐在走马灯里。小时候他骑在我脖子上去灯会看走马灯,走马灯就那几幅画不停地转,他觉得很好看,并不觉得是在重复,反而在盼着每一次的重复出现,出现一次就是转了一圈,他在默默地数着转圈的次数,仿佛不重复就不对了。如今坐在“走马灯”里向外看,外面的每一个维度都映入你的眼帘,重复的就不想看,总是在等,在等那个变化的景色。婚姻也是如此。
关于后代,他说,从现实主义讲,生不生和结不结婚无关;从超现实主义讲,传宗接代和一个人生不生无关;从理想主义讲,一切的关键是有没有人想和你生;从超理想主义讲,生了对彼此有什么好处?
格老子的,我要他给我解释一下这玄了吧唧的东西,讨他一句实话,回去给姐交代。
他又回,等等,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