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记得,每年一进入腊月,心里便痒痒的。少年时,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躁动着。及至青年,沉稳了下来,可还是难掩那份兴奋。如今,不知不觉人到中年,好多事情看淡了,却仍然会在毫无征兆的某一刻,突然就心生涟漪。腊月,在我看来,已然失却了或黯淡了一年中最后一个月份的身份,它变成了一条早已规划好突然立体起来的通道,每到此时,必须要踏进去,然后踩着或者数着每一个都好像有着明确标记的昼夜,朝着那个繁盛的终点站往前走,从依稀可辨到轮廓初现,再到一步步逼近,直到倏忽而至,轰然盛放,围着徘徊又徘徊才算完结。整个行程,那种从顽童时就引爆的震波即以一种时而消失时而又微弱的方式出现。这样的体验,吁!一年的其余时间是没有的。
我知道这是回忆在顿然叠加后的释放效应,是肌体放松后的意识苏醒,甚至不能不说,是无需预约童叟共赴的集体召唤。
不是吗?人们嘴里愈加频繁地使用过年这两个字,话里带出来或者话外隐含着。只是近年来,往往只字不提。物质丰富到了极点,贵贱心里有数,生活已然纯熟,谁还有心把过年挂在嘴上。况且,似乎一旦挂在嘴上,就表明俗不可耐了。然而那时,我们和我们的父辈,现在仍然行走在偏远村路上的人,想必依然保持一问一答式的淳朴悦色。屋里卫生总得打扫一遍,对联要考虑怎么获取,我们晋南,初一晨暮尚浓时,堆在当院点燃的柏枝怎么着也要弄上三块五块的一小把,灶王爷、财神爷的神像,小红蜡烛,香,鞭炮,压岁钱,去年卸下来的灯笼,全得纳进统筹范围。另外,孩子的新衣服,主妇们为囤积而制作的蒸、炸面食,也得挤出时间断断续续完成。这也许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却是无论哪个家庭都必须要置办的基本年货,都得用行动去兑现。做这些事情,躲在自家楼房或者小院,至多钻进私家轿车一踏油门即可。因此,熟人在路上很难碰面,即使邻居,大家埋头各干其事,互相偶尔看见进来又出去,如此而已。
人们与平常毫无二致,而且越来越深沉,你没觉得吗?这样一来,个体意识的苏醒势必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加自觉。这大概首先来自责任,而不是渐渐模糊了的虔诚和信仰。你知道,虔诚源于神秘,信仰出于希冀。但物质每时每刻碾压着精神,而速度不知疲倦地稀释着浓度。于是,在理性加持下,它冒出头,肩负起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的重任。这责任既有传统基因浸润情怀的遗存,又有赋能美好不甘人后的争先,二者结合,悉心勾画着一段浪漫的时光。这可能正是中年面对人生的另一种遭遇,可以轻视却不可或缺的遭遇。回头看孩子,情况就好吗?并不然。孩子似乎也乏善可陈,成了微缩版的成人,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如此这般,是时代使然,还是人类情感走向老气横秋使然,不得而知。于此推断人类情感具有强烈的传染性特性,孩子的表现就是明证。可即使如此,人们仍要勉力为之,待夜深人静精力恢复时,信仰和对未来的祈愿又隐隐浮出来,支撑起责任的初始动力。回忆,大概就是在此时披挂上阵的。说到底那就是记忆,是生命延续的个人化心理积淀,是组成传统的无数条丝线之一。它与强大而又雄浑的传统之间究竟存在什么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因而,挡不住、也由不得因为一个场景,一次谈话,一副背影,一张脸庞而产生的肆意爆发。
瞬间,我闻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此时味道,看见许多蒸腾的面孔和忙碌的脚步,逆回欢声笑语的庭院。那是如奔马一样自由的四蹄,没有滞碍,朴素随意,明净纯澈。那时的空气甜得发腻,那儿有比现在年轻的多的母亲,有比现在脚步轻快的多的父亲,有孩子叽叽哇哇的叫喊,有还当孩子时的我整天的玩耍。窗玻璃擦得透亮。夜很黑,灯光温暖。时光慢悠悠的。人们宁静而自足。家被一股纯粹的力量拖拽着、凝聚着、护佑着、修正着。那是母亲整日的劳作和念叨。我想起灶膛里那团熊熊的炉火,烘得高笼屉大汗淋漓,直冒热气,馍香味便飘满一屋子。年三十午后的夕阳长长地打在廊子东边墙上,母亲站在灶台边炸带鱼。我们忙着贴对联,有时直贴到黄昏降临,这时,爷爷弓着背默默地在院心搁柏枝。孩子们沓沓沓沓跑过来跑过去。我一心一意想着赶紧洗完头发,好干干净净等着看春晚。那个站在人潮当中的小哥,就站在集会的人流中央,我还记得,带着怒气一遍又一遍大喊:小红蜡,小红蜡捎上咧,小红蜡,小红蜡捎上咧——。我还记得,更早年,让父亲写对联的人天黑了还有几个拿着红纸等着……
啊,我仿佛做了个梦,科学说,梦里的故事再长,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是的,那一刻,我正迈向单元门,一刹那的欢愉在我心头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