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的一个清晨,趁着凉快,我陪九十三岁高龄的父亲在小区散步。父亲刚从乡下接到城里不久。我们父子俩边走边聊,不经意间,父亲带着伤感的语气,对我说起已离世近半年的母亲:“你妈妈是个好人啊!”
父亲一句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勾起母亲在世时的层层往事。那些事,琐碎得不那么起眼,却蕴藏着我们这个家庭的底色。
此刻,我最先想起的,是母亲做鞋的身影,还有她常挂在觜边的那句——
送双鞋给你穿
在我的办公室,常年放有一双黑色泡沫底布鞋,上班时经常换着穿穿。这双鞋,是母亲亲手做的。
父亲曾说,母亲晚年为了做鞋子送人,让他多次买鞋底、鞋帮。至今,母亲离世半年,做的鞋还有少部分没送出去。
从我记事时起,母亲就做鞋。
那些年,买什么都得凭票,农家大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没有多余的布料做鞋,唯有用稻草编草鞋。做草鞋,稻草好找,年年都有。母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编草鞋。尽管是稻草编织的,却结实耐磨,上脚轻便,透气性也好。时不时,母亲还多编织一些,送给生产队的熟人。那些人感激她,她却说“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熟人,一双草鞋不值提”。那些年月,田埂上、山路间,草鞋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都浸透着母亲挑灯编鞋的辛劳。
随着农村土地承包到户,农村的日子慢慢地好起来,我们家里也有了淘汰的旧衣服。母亲舍不得丢,便用来做千层底布鞋。她说,“自己做的鞋,更合脚”。做千层底布鞋是个细致活,母亲得先把家里的旧衣服拆洗干净,一片一片收集,一层一层粘接,晒干,做成布壳;再用按每个人的脚尺码备好的纸鞋样,剪出鞋底、鞋帮;纳鞋底最费劲,母亲一针一线纳,从没半途而废过。我的记忆中,只要有布料、有空闲,母亲就不停地做,偶尔也送两双给亲戚朋友、周边熟人。那些年我家的布鞋,缝着日子的拮据,也浸润着母亲的心血。
后来市面上的鞋子琳琅满目了,母亲尽管老了依旧执着于做布鞋。她说,“现在鞋底、鞋帮都好买,省事;用手缝缝,省钱,穿着更合意”。母亲视力一直较好,手劲也还行,九十高龄仍能穿针引线,做鞋不辍,直到离世前一年多,病情加重,才不得不罢手。
母亲做鞋,会在鞋里垫上一层绒布,冬天保暖,夏天吸汗。每当我们回家,母亲都拿出鞋子塞到我们手中,“这双是给你的,那双是给你女儿的……”总让我们感到收获满满。亲戚朋友来家里,母亲也会抱出鞋子让他们试穿,走的时候让他们带走,那句“一双鞋而已”,令人无法推辞。她觉得村上的人对我们家友好的,还会送去双鞋,穿出邻里友情。
母亲体恤人,不光在送鞋这件小事上,还反映在对待穷苦人的态度里。在她心里,始终有一杆秤,那杆秤就是——
穷人也是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叔叔在乡办企业上班,早出晚归无暇做农活,家中小孩大多上学,做承包地缺乏劳力。叔叔家经人介绍请了一个帮工,让其搭手叔娘干些种地的重活儿。这个帮工,家里较穷,又独身一人,虽年轻,仅三、四十岁,体型偏瘦,但做事实在、卖力,周边人都觉得不错,包括我母亲。
随着帮工在叔叔家的时间长起来,叔叔对帮工倒没啥,可强势的叔娘却越来越嫌气这个年轻人,时不时指责、呵斥这个帮工:“吃饭的时候不嫌多,一干活儿就嫌多。”“枉自年轻,干活儿还不如我!”帮工有时觉得憋屈,想一走了之,却苦于少去处,常常忍气吞声。
帮工的遭遇,母亲看在眼里,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同为穷苦出生,她深知穷人的难处。她想帮帮那个帮工,但又怕叔娘找麻烦。于是,时常趁着叔娘不在家,才喊帮工来家里吃吃饭,劝解劝解,以便消除帮工与叔娘之间的隔阂。
记得有一次,帮工与叔娘一同挖土,因为地里长着茅草,帮工把地翻过来却没将茅草根挖断,被叔娘看见,当场遭了一顿决,帮工知道自己的错,叔娘回家做午饭,也没跟着回去。在距帮工挖土不是太远的地方,母亲与父亲也在干活儿,听到了帮工被决的全过程。等叔娘走后,母亲拿着包去作午饭的两个麦粑,走近帮工:“小兄弟,莫蹲在这儿生气了!歇歇,吃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咋干活?”帮工听到母亲的话,低着头小声推辞:“嬢嬢,算了,被看到又要挨决。”母亲硬把麦粑塞给帮工,柔声说道:“穷人也是人!做得不对,教教不行吗,为何非得把人决成这个样子。我们靠力气吃饭,凭啥子要低人一等?!”
在我的脑海里,帮工当时逢人便讲母亲对他的好,觉得母亲不嫌贫爱富、待人真心实意。时至今日,帮工什么时候走的、因为什么原因走,也没有多少印象。母亲晚年提起那个帮工,曾跟我们说,你爸小时候家挺穷,三岁左右抱到养爷爷家压长,没上过一天学,小的时候没少挨养奶奶打骂。母亲自己也没上过学,娘家同样穷。而她作为童养媳嫁到父亲家后,养奶奶对父亲的打骂,便转移到了她身上。这些年少时的经历,令母亲刻骨铭心,故而对帮工的遭遇感同身受,只说“不就是多双筷子吗?何况他还干了活儿。”
对母亲来说,做人莫过于掏心掏肺。而过日子,那她真是把自己的那份心,揉进了一粥一饭里——
推点豆花来吃
我的电脑中存有这样一段视频:
晨光刚刚穿过厨房窗户,满头银发的母亲已在猛火灶旁忙着做豆花。她将打好的豆汁倒入锅中,一边手持长勺不停搅动,一边用瓢舀掉浮沫,等锅中浆汁翻涨后,便舀入棉布口袋,滤出豆渣,洗净锅,再倒入滤过的豆浆,大火烧开,关火稍冷,舀一勺胆水慢慢旋转点入浆中,一次、两次,待豆浆中的清水分离、蛋白完全凝结,再用筲箕压榨,刀划切块,撒盐煮开,一锅豆花呈现眼前。视频中,母亲还边做边给我妻子讲做法、谈心得,有说有笑。
这段视频,距今两年多。母亲做豆花的样子,让我明白,最深最重的爱,往往就藏在这寻常的烟火气里,不言不语,却暖透一生。
母亲离世前一段时间,已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呼吸如抽丝,喉咙发不出声了。但她仍用口型反复说着“推豆花”三个字,手上还比划着推磨的动作,催促我们快去麿豆子。父亲还曾嗔怪母亲,“天天就念推豆花,真推来你却吃一点点。”
印象中,我们老家只要来客人,或我们兄弟姐妹从外地回去,母亲都会说“推点豆花来吃”,几乎立说立行。
其实,推豆花,一直是母亲待客的一大执念。她在旧社会长大,遍尝人间苦累。解放后,又在农村拖儿带女,也过过不少苦日子。直到土地承包到户,生活才渐渐好起来。农家待客,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能端得上桌的,唯有豆花。母亲常说,“豆花啊,是咱乡下人待客的好菜。”在我住校读书、当兵在外期间,推豆花就是母亲欢迎我回家的特殊方式。那时,家里物资匮乏,但种有黄豆,随时可以推豆花。母亲推的豆花,细腻滑嫩,吃在嘴里绵软香甜,让人欲罢不能。
母亲推豆花,不但身体力行,还手把手教我们,全家兄弟姐妹,个个都会。母亲晚年,推豆花大多是她提议,我们推,她做一些能做的,若全然不让她插手,她便会闷闷不乐——她是想参与,想感受,想再力所能及为这个家尽一份心。
如今母亲已永远离去,她留给我们的——那针线里的坚韧、那待人的厚道、那烟火中的热忱,早已化入我们兄弟姐妹的血脉,成了这个家生生不息的根脉,一代,一代,向后延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