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曾经有一样东西父亲时常提及,就是那半截麻皮絮。
父亲口中的半截麻皮絮,其实是我们家上世纪五十年代母亲与大姐盖过的被火烧掉半截的麻皮絮。
关于这半截麻皮絮的实物,因为我出生得晚的缘故,打记事时起从未见过。初听父亲说起,我竟一无所知,就问父亲,“爸爸,麻皮絮是用什么来做的呢?”父亲给我讲,“麻皮絮就是用萱麻杆打碎,放水中淘掉渣子,晾晒干后铺展开用针线缝成的约一两寸厚的被絮。那些年,国家刚解放,资源匮乏,老百姓就靠这解放前留下来的被絮过日子。”
父亲说,那床麻皮絮,是他婚后分家所得的唯一的被子。
时至今日,父亲为啥还时常提起那半截麻皮絮呢?我想,他大概是又想起已经去世的母亲了吧。他曾说,那半截麻皮絮,是他一生中最沉重、最愧对母亲和大姐的一样东西。
1958年,“大跃进”浪潮涌向神州大地。这年9月,山城掀起“大办钢铁运动”。为了“大办钢铁”,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几乎被抽调去一百多里外的赶水铁厂,参加大办钢铁任务。父亲在铁厂,由于不识字,只能做体力活儿,给高炉添添燃料、搬运搬运矿石,住的就玉米杆搭建的简陋工棚,一干就是几个月。
那年秋天,父亲离家后,母亲独自带着四岁的大姐,白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晚上母女相依为命。哪曾想,命运却给这个脆弱的小家重重一击。有一天,母亲外出参加队上劳动,大姐留在家与其他孩子一起玩,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我们家简陋的房屋。等乡邻帮忙把火打灭,那床麻皮絮也被烧掉一半。看着仅剩的半截被子,年幼的大姐除了哭还是哭,母亲心痛却不敢轻易掉泪,生怕让自己的女儿更为难过。母亲默默地从废墟中将半截麻皮絮捡起来,整理好,紧紧地抱着,牵着大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被烧过的房屋。那时候,大办钢铁运动正酣,加上交通不便、通信闭塞,即便家中遭此火灾,母亲也没法将信息传递给父亲。母亲知道,父亲任务在肩也没法脱身回家,与自己和女儿一起共度难关。然而,冬天快来了,父亲回来时间还没准信儿,家中无钱,更谈不上添置新棉絮,日子只能靠自己熬下去。
这年的冬天,父亲在铁厂凑合着盖稻草过夜。但他却不知道母亲与大姐同样在家难熬冬夜。我们家在山区,冬天本来就冷得多,对于只有半截麻皮絮的母亲和大姐,更是雪上加霜。
大食堂时期,村上伙食本就较差,父亲参加大办钢铁后只有母亲一个劳动力,每顿饭只能分到清得不能再清的清菜粥。母亲只吃点菜,剩下的粥喝。母亲和大姐靠着那点清粥的能量,以及那半截麻皮絮,强撑着战那冬夜的严寒。至今,我很难想象母亲与大姐是怎么度过那个冬天的。
在那被火烧过的房屋中,屋不避风,被子盖不住身。母亲和衣而睡,蜷缩着身子,怀中紧紧抱着大姐,半截麻皮絮大部分盖在大姐身上,母亲用体温为大姐御寒,自己却任由寒风侵蚀。几个月的漫漫长夜,母亲硬是靠着自己年轻的身板和温暖的胸怀,让年幼的大姐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冬夜,没有生过一场大病。
冬去春来,父亲原计划三个月的任务,最终延迟到了第二年的二月底才结束。当父亲急匆匆回到家,所看到的一切让他愣住了。他看到,那被火烧过的残垣断壁房屋中,妻子面容憔悴,女儿怯生生地望着他,床上的半截麻皮絮,燃烧的痕迹依稀可辨,这个在高炉前流汗流血都没吭过的汉子,瞬间泪满眼眶。
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父亲决心重新购买棉被,他从贴身的衣袋中掏出在铁厂发了几个月攒下的3元钱,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乡场,花2元买回一床新棉被,替换那半截麻皮絮。
父亲回忆,当那床松软、洁白的棉被背回家的那一刻,母亲接过去帮着铺床上,她摸了又摸,眼泪止不住悄然流了出来。父亲说,那应该是母亲与大姐几个月挨冻的一种宣泄,也可能是家庭生活改观的喜极而泣。
时光飞逝,我们家的日子渐渐好转,被子换了一床又一床,棉被、太空棉被、大豆纤维被,那半截麻皮絮早走进家史,实物已不存在了,究竟最后去了哪里,也没听父亲细说。但半截麻皮絮的事儿仍留存于父亲的脑海中。他说:“记住这半截麻皮絮,才会知道你母亲和你姐姐是怎么熬过几个月寒冬的。”
如今,再聆听父亲说起,尽管母亲已离我们而去,但当年她与大姐冬夜一同抗冻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年轻、清瘦的母亲,眼神坚毅,怀中紧抱着年幼的大姐,盖着那半截麻皮絮,哼着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一如矗立在山野之中历经凛冽寒风而纹丝不动的、永远挺拔的雕像。此情此景浮现眼前,无不令人心存敬意。
这半截麻皮絮,我已记在心底。每每遇到寒流与挫折,我就回想回想这半截麻皮絮,想想母亲在极端困境中的坚韧,内心就会生出无穷无尽的暖意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