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茅草——父亲三十周年祭

初冬，柳园口黄河

一派肃杀景象

河滩，挖掘机吐着黑烟，

如老烟枪父亲，当年

挖黄河时，他抽着旱烟，

抓举黄土——

修补洪水冲垮的河堤

河堤丁坝根部，枯黄茅草

瑟缩着茎叶，围簇着

抵御肆虐的寒风

茅草根与根，根与须之间

裸露、疏离、悬空，

茅根嶙峋。在汛期

他们用柔弱、纤细的身体

抵御着洪峰，洪水掏空土壤

撕裂的痛，他们默默地承受

——不为人知

今年正月，黄河边春天还远

女儿裹挟着我——

去柳园口丁坝追寻

河滩，暖阳下，厚厚的茅草

如床铺般温暖，女儿躺卧着

呼吸春光，咀嚼着《论语》

我深翻茅丛，寻找春天

突然，惊慌一只兔子

从茅丛深处窜出

留下草窝中四只幼兔

瑟缩着，窥探春天

柳园口丁坝

是我常来,冥想之地：

黄河水滚滚而来

静静地聆听，也空灵的诉说

春天那四只幼兔是否……

我跟随大河波涛，感悟生命，

感悟黄河气势磅礴，也追思——

先辈为驯服洪水，流汗、流血

甚至献出生命，血祭黄河

卅载正月，我们村

一众乡亲挖河工段:

疏通柳园口引水渠

那次，父亲殒命

大姐在葬礼哭诉:

在她哀呼中，父亲

喉咙濒临气绝,回气如水烟枪

咕噜、咕噜

——头部鲜血汩汩

每每忆起，我早已泪目朦胧

这时父亲从浅水走来，总是匆匆

汇进茅草一般普通的乡亲群落

挥舞着铁锹，修补丁坝

——护佑大河

夕阳如火，煮沸黄河

点燃河岸村庄的炊烟

远处河滩，顽童引燃茅草

灼烧黄土"闷窑"：焖红薯、焖花生

脆笑如银铃，撞碎袅袅青烟

河滩浅水，四只苍鹭在暮色中

如禅定的老翁

——垂钓血色黄河

当夕阳如一颗熟透的果实

坠落、深埋进河床千年的泥沙时

我呼唤劳累一世的父亲

从丁坝河滩茅丛中，一起

一众乡亲，隆隆挖掘机

回炊烟袅袅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