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怀念（组章）

1

他们谈论起他的死讯，也谈论起他的过往

那个一脸颓废的男人。曾经在同一片寝室楼道昏暗灯光下

熬夜打扑牌的同学，那是双扣，四人参加

无限重复的升级游戏，也没有赌注

即使有，也许是一瓶啤酒，一包劣质纸烟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遥远的巴山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年轻得不懂告别

不懂得灯熄了之后，有些人的名字会在联络簿上灰掉

我记得他洗牌的手势，那样慢

慢得像是要把每一张牌

都认认真真地递给不确定的未来

未来是那么远，远到我们只够得着下一局

再下一局，局终人已散

一别二十年，颠沛流离是一群毕业生的

无奈。山中的草木一年比一年葱茏

三年前的那场雪簌簌落下

有多少苦难能抵得住一句告别

有多少遗憾，是一句告别都没有的时刻

2

他们说她积劳成疾，说他加班到天明

说他在巴山基层宿舍里一个人咳嗽

说他的妻儿在电话那头

一遍遍问什么时候回家

这些话，在山中听来格外轻

轻得像松针落在旧年的积雪上

我们都曾以为，毕业是一场盛大的升级

翻过这一页，就能抽到更好的牌

可没有人告诉他，后来的日子里

一包劣质纸烟要掐灭多少次

一瓶啤酒要敬过多少个深夜

山风拂过，月光依旧替松林剪影

像二十年前在宿舍的窗台上

他掐灭烟头时那一点明灭的红

3

说说孤坟前那些散落一地的纸钱吧

说他最后一个电话里的声音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打来的

说乡政府隔离室外面他数过的每滴水

说他试图抓住雨脚往上爬的绝望

说他正当壮年的包村下乡

说紧跟步伐的大学操场

校园的滴水还在数着

只是数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小关子街，有人骂骂咧咧地补着屋顶

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天

那些瘦时光，那些停下来的日子

都缩成一粒瓦砾，硌在我们走着的路上

4

他们在群聊里发出他的照片

说原来他的笑是这样的

说原来他借过的那本小说，弹过的吉他曲

说原来他喜欢过的那个女生

说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山中无岁月，只有草木枯荣

只有新茶一年年冒出嫩芽

只有一排老构树垂下满枝的沉默

我想起他洗牌的样子

那样慢，慢得像是在说——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

说说骂骂咧咧的西南方言阻止不了的雨水

说我们湿漉漉的衣服与领带

翻开发黄的通讯录

含着泪一读再读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5

在山中，我常常想起那场牌局

想起他最后出一张牌时犹豫的神情

想起我们说——

明天还有明天

还有明天

可明天来了

带着山雾，带着松涛

带着一个再也接不通的电话

山中的雨还在下着

每一滴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落在瓦砾上，落在松针上

落在我们再也回不去的

那个灯火昏黄的中文系楼道

他洗牌的手势那样慢

慢得把一生都洗了进去

而我们直到现在才懂得

有些牌，一出就是永别

有些人，一转身就是山高水长

山月不知人事改

只把清辉，洒满空空的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