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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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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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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谣(组诗)

1


水声不响,水面的皱纹还在风中沉睡

上面停着一条船,空的桨和一个哀伤的老人

佝偻着坐在夕阳后面

像是在等一个人,把一沓老旧的相片

摆渡到对岸,这是汉江

对岸是黄土夯起的架子房

一盏灯摇曳的火苗,半个世纪未曾熄灭


那一年,爷爷把胡琴装进蛇皮口袋

琴弦上还震颤着走西口的尾音

他转身,望了一眼大河坎未拔尽的稻茬

毛驴驮着干粮,尾巴扫过晨曦

尘埃里,是一条比书信还长的队伍

奶奶倚着门框,用围裙擦干双手

荞麦面黝黑,面团在她掌心慢慢变硬,变凉


那时她的脸上,皱纹还未成形

岸边的苦楝树还没有这么高

灶膛的火苗,照见她眼神里的一层薄雾

江水涨满青色的芦苇

那是以后数十年风沙的雏形

也是此刻,我立在江汉平原的田埂上

望见的一切……


2


油菜花在不远处翻身

像一匹摊开的绢,裹着泥沙和白条鱼

裹着上游冲下来的青杠树

爬满黑木耳和花菇的美丽记忆

水在低处聚积,像一篇写好的汉隶

张迁碑一样的苍凉,石门颂一样的浑厚

摇曳的姿态,和爷爷当年的包袱一模一样


对岸的芦苇忽然就白了头

这白发,只是奶奶从未说出口的俚语

在汉江转弯的地方

堆积成沙洲,我的方言蕴含江水的软和巴山的硬

我的口音被石门水库的激流反复冲刷

在衮雪的回响声里,如一个逗号

在水中飘荡


我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

江水丰盈如五月,她站在青石上捶打衣裳

水花溅起,每一朵都含着朝霞

它们现在已长成了岸边最粗壮的柳树

根须伸进水里,缠住沉船,缠住石牛,缠住

无数只从上游漂下来的草鞋


爷爷的草鞋,还保持着当年牵引纤绳的姿态

——弯曲,紧绷,勒进皮肉

又在水里泡了半个世纪,终于

柔软下来


3


当我拿起一缕月光,江水浣洗我斑驳的衣裳

母亲缝补过的针脚,串在巴山脚下

这么细密。我的手心还攥着三十年前的一枚鹅卵石

带着河床的体温,那是母亲的絮叨

多年萦绕耳畔,不曾停息


我曾在无数个夜晚俯身,想要从月光中

辨认出母亲的掌纹,它们绕过老城墙

绕过张良庙前的那棵古柏,一直荡进我的骨血

成为眼角最柔软一滴泪,一抹记忆

母亲说那年的稻花特别香,她用米汤喂我

用泾洋河舀来的月光喂我,用褒斜古道上的风喂我

风里,有诸葛亮六出祁山的马蹄声

有张骞凿空西域时的叹息,有蔡伦造纸的浆水

还有一个落榜书生遗落在古道的半阙诗文


那是我的第一口乳汁,全都流进了我的喉咙

流进一个婴儿最初的记忆

如同汉水汇入长江,所有支流

都在寻找着同一个方向,从大巴山一路跌宕

穿过勉县,穿过汉中,穿过洋县,穿过西乡

穿过所有油菜花盛开的春天

在某一个黎明抵达我的嘴唇,成为我学会的

第一句方言


4


从镇巴到西乡的河谷里,水田层层叠叠

漫上山坡,像一面镜子照着白云

也照着弯腰插秧的乡亲,脊背弯成汉江大桥的拱弧

驮着整个盆地沉甸甸的晌午


那年,我跟在姐姐身后捡拾遗落的稻穗

从溅满浮萍的泥浆里捞起一株株倔强的金黄

每粒谷壳都胀满汁水,我咬开

溢出的腥甜,顺着下巴淌进脖领

这是初乳的温度,阳光的味道

是土地把自己嚼烂了、磨碎了、搅拌了

喂给我的第一口


她此刻正把从家乡带来的花椒,一粒粒摁进

南方潮湿的泥土里

这些花椒树后来都长成了思念的形状

弯曲,多刺,结出小小的果

她学会用江水煮江鱼,学会在梅雨季节

把棉被晾在竹竿的间隙里

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唯独学不会

把“老家”这个词用当地方言说出来

所以她干脆不说了,只把花椒撒进油锅

让一股呛人的香,在厨房炸开

左邻右舍掩鼻而过,她却站在烟雾里

闭着眼睛,深深呼吸

仿佛这呛人的不是油烟,是汉中盆地的清晨

油泼辣子浇在热米皮上

一缕烧红的,带刺的风


5


红寺湖的秋天,云雾中写满龙头山的呓语

从水草开始纪事,开始遗忘

嶙峋处,汉中城坚持着江水的性格

枕着一缕缕龙虎的纹,在云雾中驰骋

它在醒来时淌出白色的眼泪,比汉江还要明亮


多年前,流泪的少年已转身离去

像花开里的最后一次回眸,思念与幽怨都化成了石头

母亲说,她年轻时也曾站在这里

看着湖水把一座座青山揉碎又展开,展开又揉碎

像揉一块永远揉不熟的面团,像她后来揉着我的衣裳

在冬天的冰水里,在夏天的皂角树下

揉出了满手的裂纹,揉出了我记忆里

最柔软的茧


江水是宣言,写满了每一个汉中人的往事

一道道妊娠纹般的波痕,是母亲留给我的胎记

是我游出子宫后无法褪去的印记

带着巴山的土,带着秦岭的石头,带着汉中城的烟火

带着母亲缝进衣襟的黄土,一路向东

向东,直到衣襟破烂,直到我也变成一条江

等着另一个孩子,在红寺湖畔

在一个秋天的黄昏,拿起一缕月光

开始辨认我骨骼里的乡音


6


可曾有人见过汉江拐弯处的那个村庄?

一个被芦苇层层包裹着的安静的村庄

母亲总是在江雾最浓时起身,脚步这么轻盈

她在轻轻呼唤我的乳名

只是呼唤----

汉江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母亲的乳房也是这样,喂养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

最后干瘪成两只空空的布袋


她还是习惯性地把我们揽在怀里

仿佛只要这样紧紧贴着,她那早已枯竭的身体

就能重新涌出甘甜的乳汁

混着汉江的清冽,混着玉米和小麦的芬芳

混着她流不尽的汗水与泪水

就这么一滴滴渗进我的骨骼

让我无论走到哪里,身体里都响着汉江的波涛


今年,江汉平原的芦苇开了

母亲的白发在风中飘扬成另一种丰收

就像此时,当我重新说出“母亲”这个词

我胸中的汉江水

又一次,倒流了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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