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声不响,水面的皱纹还在风中沉睡
上面停着一条船,空的桨和一个哀伤的老人
佝偻着坐在夕阳后面
像是在等一个人,把一沓老旧的相片
摆渡到对岸,这是汉江
对岸是黄土夯起的架子房
一盏灯摇曳的火苗,半个世纪未曾熄灭
那一年,爷爷把胡琴装进蛇皮口袋
琴弦上还震颤着走西口的尾音
他转身,望了一眼大河坎未拔尽的稻茬
毛驴驮着干粮,尾巴扫过晨曦
尘埃里,是一条比书信还长的队伍
奶奶倚着门框,用围裙擦干双手
荞麦面黝黑,面团在她掌心慢慢变硬,变凉
那时她的脸上,皱纹还未成形
岸边的苦楝树还没有这么高
灶膛的火苗,照见她眼神里的一层薄雾
江水涨满青色的芦苇
那是以后数十年风沙的雏形
也是此刻,我立在江汉平原的田埂上
望见的一切……
2
油菜花在不远处翻身
像一匹摊开的绢,裹着泥沙和白条鱼
裹着上游冲下来的青杠树
爬满黑木耳和花菇的美丽记忆
水在低处聚积,像一篇写好的汉隶
张迁碑一样的苍凉,石门颂一样的浑厚
摇曳的姿态,和爷爷当年的包袱一模一样
对岸的芦苇忽然就白了头
这白发,只是奶奶从未说出口的俚语
在汉江转弯的地方
堆积成沙洲,我的方言蕴含江水的软和巴山的硬
我的口音被石门水库的激流反复冲刷
在衮雪的回响声里,如一个逗号
在水中飘荡
我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
江水丰盈如五月,她站在青石上捶打衣裳
水花溅起,每一朵都含着朝霞
它们现在已长成了岸边最粗壮的柳树
根须伸进水里,缠住沉船,缠住石牛,缠住
无数只从上游漂下来的草鞋
爷爷的草鞋,还保持着当年牵引纤绳的姿态
——弯曲,紧绷,勒进皮肉
又在水里泡了半个世纪,终于
柔软下来
3
当我拿起一缕月光,江水浣洗我斑驳的衣裳
母亲缝补过的针脚,串在巴山脚下
这么细密。我的手心还攥着三十年前的一枚鹅卵石
带着河床的体温,那是母亲的絮叨
多年萦绕耳畔,不曾停息
我曾在无数个夜晚俯身,想要从月光中
辨认出母亲的掌纹,它们绕过老城墙
绕过张良庙前的那棵古柏,一直荡进我的骨血
成为眼角最柔软一滴泪,一抹记忆
母亲说那年的稻花特别香,她用米汤喂我
用泾洋河舀来的月光喂我,用褒斜古道上的风喂我
风里,有诸葛亮六出祁山的马蹄声
有张骞凿空西域时的叹息,有蔡伦造纸的浆水
还有一个落榜书生遗落在古道的半阙诗文
那是我的第一口乳汁,全都流进了我的喉咙
流进一个婴儿最初的记忆
如同汉水汇入长江,所有支流
都在寻找着同一个方向,从大巴山一路跌宕
穿过勉县,穿过汉中,穿过洋县,穿过西乡
穿过所有油菜花盛开的春天
在某一个黎明抵达我的嘴唇,成为我学会的
第一句方言
4
从镇巴到西乡的河谷里,水田层层叠叠
漫上山坡,像一面镜子照着白云
也照着弯腰插秧的乡亲,脊背弯成汉江大桥的拱弧
驮着整个盆地沉甸甸的晌午
那年,我跟在姐姐身后捡拾遗落的稻穗
从溅满浮萍的泥浆里捞起一株株倔强的金黄
每粒谷壳都胀满汁水,我咬开
溢出的腥甜,顺着下巴淌进脖领
这是初乳的温度,阳光的味道
是土地把自己嚼烂了、磨碎了、搅拌了
喂给我的第一口
她此刻正把从家乡带来的花椒,一粒粒摁进
南方潮湿的泥土里
这些花椒树后来都长成了思念的形状
弯曲,多刺,结出小小的果
她学会用江水煮江鱼,学会在梅雨季节
把棉被晾在竹竿的间隙里
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唯独学不会
把“老家”这个词用当地方言说出来
所以她干脆不说了,只把花椒撒进油锅
让一股呛人的香,在厨房炸开
左邻右舍掩鼻而过,她却站在烟雾里
闭着眼睛,深深呼吸
仿佛这呛人的不是油烟,是汉中盆地的清晨
油泼辣子浇在热米皮上
一缕烧红的,带刺的风
5
红寺湖的秋天,云雾中写满龙头山的呓语
从水草开始纪事,开始遗忘
嶙峋处,汉中城坚持着江水的性格
枕着一缕缕龙虎的纹,在云雾中驰骋
它在醒来时淌出白色的眼泪,比汉江还要明亮
多年前,流泪的少年已转身离去
像花开里的最后一次回眸,思念与幽怨都化成了石头
母亲说,她年轻时也曾站在这里
看着湖水把一座座青山揉碎又展开,展开又揉碎
像揉一块永远揉不熟的面团,像她后来揉着我的衣裳
在冬天的冰水里,在夏天的皂角树下
揉出了满手的裂纹,揉出了我记忆里
最柔软的茧
江水是宣言,写满了每一个汉中人的往事
一道道妊娠纹般的波痕,是母亲留给我的胎记
是我游出子宫后无法褪去的印记
带着巴山的土,带着秦岭的石头,带着汉中城的烟火
带着母亲缝进衣襟的黄土,一路向东
向东,直到衣襟破烂,直到我也变成一条江
等着另一个孩子,在红寺湖畔
在一个秋天的黄昏,拿起一缕月光
开始辨认我骨骼里的乡音
6
可曾有人见过汉江拐弯处的那个村庄?
一个被芦苇层层包裹着的安静的村庄
母亲总是在江雾最浓时起身,脚步这么轻盈
她在轻轻呼唤我的乳名
只是呼唤----
汉江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母亲的乳房也是这样,喂养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
最后干瘪成两只空空的布袋
她还是习惯性地把我们揽在怀里
仿佛只要这样紧紧贴着,她那早已枯竭的身体
就能重新涌出甘甜的乳汁
混着汉江的清冽,混着玉米和小麦的芬芳
混着她流不尽的汗水与泪水
就这么一滴滴渗进我的骨骼
让我无论走到哪里,身体里都响着汉江的波涛
今年,江汉平原的芦苇开了
母亲的白发在风中飘扬成另一种丰收
就像此时,当我重新说出“母亲”这个词
我胸中的汉江水
又一次,倒流了三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