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盆里的月亮（组诗）

1

她掉在脸盆里

被母亲粗糙的手，一点一点

揉碎。夜风很轻

我蹲在天井边，看母亲的手指

在水中追逐一群逃散的鱼

她的指缝嵌着疲倦，和洗不掉的夜色

那夜的月亮，再也没有升起

我眯着眼睛，在期待中

睡去。母亲擦一把汗

把一盆满月分成了无数个黎明

晾在竹竿上，等待天明

2

关门垭有三个月亮

天上的，井里的，和母亲丢在脸盆里的

清晨，她蹲在井台

把水桶放下，打捞沉在井底的

叮当作响的老旧盘子

晌午她坐在门槛，脸盆里晃着另一张

被皂角染黄，被衣裳

揉得起了皱的脸

夜深了，母亲在院中

摊开双手，接住一捧月光发呆

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直到关门垭通了自来水

母亲再也揉不动月光

天上只有一轮残月，褶褶的

怎么看，都不像母亲的脸

3

母亲的针线盒里，藏着半截月亮

那年她点着油灯，穿针引线

把月光缝进，我们衣裳的破洞

针脚很密，像天上排成一行的雁阵

灯芯跳动，长针扎破手指

母亲摸出半截月亮，轻轻按住伤口

她说不疼，还笑了笑

月亮在眼角闪烁，后来变成了

皱纹。后来我们长大，穿破了无数件衣裳

每一件，都沁着月亮的味道

4

幸福小区没有天井

没有蹲在盆边的母亲

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洗脸池

水龙头里，一滴一滴掉下

揉碎的月亮，她们一定走了很远的山路

从乡下流到城里

从井底流到二十七楼

从我童年，流到这个失眠的深夜

我伸出手，只捞到满手的凉

和从指缝里漏下去的白花花的寂静

一盆月光从记忆里伸出来

一点一点，揉成母亲年轻时模样

那时天还没亮

脸盆里，有一轮圆月亮

等着被揉碎，有一堆淘气的衣裳

等着被洗净，那个母亲

还有足够的力气，把月亮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