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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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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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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石

细雨中,我们姊妹几个把母亲埋在关门垭的山坡上,我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突然感觉自己仿佛刚刚从母亲的身体里掉下来。

我知道,这一生,我这块石头,再也没有母亲这个依靠了。

这是一种奇异的知觉。

我分明已经四十多岁,鬓角早就斑白了,瞬时之间,我觉得自己赤条条的,浑身带着温热的潮气。山风吹过,遍体生寒,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来一个婴儿离开母腹,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冷。

关门垭,生我养我的这地方,今天的风真大。

这里地势高,两边山头一夹,风从垭口灌进来,呜咽地哭,是谁在吹一支破了音的唢呐?我面前新垒的坟,泥土方是湿的,帮忙的乡邻们已经陆续散了,只剩几个本家晚辈,远远地站着,等我说话。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这一生,话也不多。

犹记小时候,她背着我上坡干活。我伏在她背上,闻到她后颈窝里混着汗味和皂角的味道。她的脊背很硬,硌得我肋骨生疼。我就想,母亲大概就是一块石头吧,要不然怎么这样硬呢?她不会说软话,疼你的时候,也只是把饭碗往你面前重重一墩,闷声一句:“吃。”

那时我方不懂,石头有什么好。

多年后,我读到庄子的“此之谓物化”,就想起母亲来。母亲不懂哲学,她只知道,地里的苞谷该收了,圈里的猪该喂了,天冷了要给我纳一双棉鞋。她就是那样一块石头,从不问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沉甸甸地扎在那里,风吹日晒,不吭一声。而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小石头,带着她的纹理,她的质地,她的沉默。

石头一旦滚落,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起有一年,家乡黎坝发大水,山洪把关门村口的石桥冲垮了。洪水退后,满河滩都是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大大小小,全没了从前的模样,被水冲得东倒西歪,棱角也磨去了不少。我那时还小,只觉得满目疮痍,父亲却蹲在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说了一句:“可惜了,这些石头,离了山,就不成气候了。”

如今,我便是那块离了山的石头。

母亲在的时候,我不觉得。我天南地北地跑,有时一年也回不了一趟家。偶尔打电话回去,母亲也总是那几句:“吃了没?”“冷不冷?”“别太累。”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着的是手头没做完的工作,是明天要见的客户,那些纠缠不清的爱与情?

我总以为,那块石头会一直立在那里。

她不会动的。她怎么会动呢?从我记事起,她就在那里,在厨房里,在田埂上,在院坝边的老槐树下纳凉。她像关门垭那些沉默的巨岩,任风吹雨打,纹丝不动。我潜意识里,大概是把母亲当成了一种地质现象——她不属于时间的范畴,她属于永恒。

可永恒,也抵不过一捧黄土。

最后那年我回家。她已经很瘦了,原本硬邦邦的脊背,塌了下去,整个人蜷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掏空了。总是催我:“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我说:“不忙。”

她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本事,就生了你们这几个。我也不留你。只是你要记得,累了就回来。”

我当时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这一生,对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把那捧黄土,最后一捧,轻轻地盖在坟头。

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上有泥,额头上也沾了一点黄土。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仿佛有一股力道,猛地把我往下拽了一下。恍惚之间,我刚刚从母亲的身体里掉出来。

石头落了地。

从此以后,这块石头要自己滚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关门垭。那座山,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山上有很多石头,大的,小的,半埋的,裸露的。它们从前都是山的一部分,后来滚落了,散落在各处,慢慢被风雨磨去了棱角,被岁月覆上了青苔。

我也是其中之一。

母亲就是那座山。她生了我,养了我,然后用她的方式把我推到山崖边,让我滚落,让我去我自己该去的地方。她知道留不住,所以不留;她知道石头终究是要落地的,所以不怨。

我站在那里,暮色四合,山风一阵紧过一阵。

晚辈们还在等着。

我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坟静静地卧在山坡上,朝向是看得到村子的。我知道,她还想看着那条路,等着那个偶尔回来的人。

下山的路,碎石很多,踩上去有些硌脚。

我走得很慢。

从前我走路快,母亲总在后面喊:“慢点!”我不听,只顾往前冲。那时候觉得,前面有那么多要紧的事等着我,慢不得。

现在,我终于慢了。

因为我知道,身后再也没有人喊我了。

雨还没停,我回到城里,把书房里那几块从河滩捡来的石头,重新擦了一遍。这些落石,它们和我一样,不知道从哪座山上滚下,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才到了我手里。我从前只觉得它们好看,此时再摸,方觉得上面的每一道纹理,都像我额头上的皱纹。

有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青灰色的,中间有一条白色的石英脉,像一道疤。

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时不时摸一摸。

人到了这个年纪,知道什么叫“石不能言最可人”。它不说话,但它懂。

它懂什么叫滚落,什么叫漂泊,什么叫失去关门垭那座山以后,独自面对这个坚硬的世界。

它也懂,什么叫活着。

石头从母亲怀里落了地,它还是一块石头。它没有了山,可它还有自己。它要自己去经历风吹雨打,自己去滚过那些崎岖的路,自己去找一处安身的河滩。

这是每一块石头的宿命。

也是每一个人的。

母亲,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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