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影子来一场促膝长谈（组章）

1

坐在墙根，我在等你慢慢靠过来

我们久不交谈了。你比我更熟悉这面墙

诸如砖缝里干掉的雨水和苔藓

光线从槐树叶间漏下来，把我们钉在地上

我动了动手指，你也动了动

我分不清谁在模仿谁，这么些年

我一直站着，你躺着

我喋喋不休说话，你一直沉默

你从不重复我的梦，却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直到深夜翻身时，你悄悄离我而去

独自一人，在黑暗里生长

2

你就坐在我对面，一个从我的重量里

分离出来的轮廓，比我深沉

你不使用我的嗓音，拥有我全部的哀伤

我们对视，中间隔着整整一个白昼

说错的话，与未完成的动作

刚刚在人群里突然产生的厌倦感

我饱满的情绪，正在一片草原上慢慢分解

成为肥沃的草叶，我试着向你伸出手

像触碰一件刚刚出土的陶器

它们刚刚来自一场大火熄灭后的

漫长时间

3

来，坐下来，我们来谈谈

你一直在我身后

多少年了。小时候我怕你

以为你是床底的黑兽，或者是我的错误

我所有愤怒和懦弱的帮凶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对抗我

你是托举我。没有你

我怎会知道自己有重量？

让我摸摸你，像抚摸丢失的体温

你是我写下的每一个字，在纸的另一面

压出凹痕。那些我不愿承认的叙事

你用我回避的音调唱出的，撕裂的旋律

现在，你把我的名字念成一声呓语

4

你只是延伸，在我的哭泣中潮湿

在我的愤怒中紧绷一条溪流，任它流淌

在深夜，我的诗句生于你的辗转反侧

抑或，你不只是我的阴影，介于词与词之间的停顿

一个乐句转入下一乐句时，屏住呼吸的间隙

黎明之前，所有的我已遗忘

你依旧在我的梦境，不断生成情绪

我宁愿永远无法摆脱你，让我认你作我的部分

我要在这黑夜里看见，你的叹息

原谅我无法像许诺的那样，彻底拥抱你

你是我的温柔，也是我的贫穷

5

我想起小时候，追着自己的影子跑

以为你是我丢失的一部分

现在不追了，我们并排坐着

像两个老伙计，中间隔着整整一个下午

我们不谈论黑暗，尽管你从黑暗中来

只是在窗外夕阳消失时，安静地回到我体内

像水回到水，躯壳归入尘埃

我现在明白，你一直在等我长成

可以容纳黑暗的年纪。我们促膝长谈的方式

不是说话，是同时被同一盏灯

照着，或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