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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肆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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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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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手

关门垭村子很小,只有11户人家,外婆曾掰着手指头,亲手给我数过。

外婆这样闲下来数数的时间,少之又少。她的手摸了一辈子铁,锄头、火钳、铁锅…家里粗糙的物件,都要经过她的手,她的手伸开来,掌心又硬又实,感觉是长了一层铁皮,几根指头弯着,都有些伸不直了。一到冬天,就裂开一道道口子,她也不说什么,拿黑胶布缠一缠,又去拿铁勺了。

外婆的手,大多时候都粗拉拉地搁在膝盖上,摸起来硬邦邦,像一把冬天的树皮。手掌里漆黑的纹,磨损得已经不成样,我曾问起她是不是有铁锈渗进去了,她只是笑,把手翻过来给我看手背。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镰刀割的,歪扭着像条趴着的蚯蚓。她说那是年轻时割麦子时候,镰刀滑了留下的,当时血淌了一地,她只是抓了把土按上,接着割。我问她,姥你哭没哭。她笑了,说,哭啥,麦子还得割呢。

打小时候,天还黑着,外婆就起来。我睡在里屋,听见火钳碰着炉子,当的一声脆响。过一会儿,铁锅就响起来,大约是添水了。再过一会儿,就闻到柴火味儿混着麦香弥漫满屋,这味道,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

外婆生过五个孩子,活了三个,她并不多说这些事。有一回我问她,我妈小时候啥样。她说,啥样,饿得哭呗,就不说了。灶台上的铁锅那么大,她往锅里下面条,一勺一勺往外盛,盛完一碗又一碗。面条在锅里转着,热气直往她脸上扑。她眯着眼,拿围裙擦擦,又去端咸菜。那口锅,边沿上让铁勺刮出好多道道,一圈一圈的缠绕,一直缠绕到外婆的额角。那时候我想,锅大约也老了。

外婆的院子在关门垭半山腰,院里种着几畦菜,白菜、萝卜,还有一架豆角。外婆时常拿锄头松土,锄头落下去噌一声,感觉能从地底下翻出一个秘密。一坨坨泥巴粘在锄刃上,她拿脚蹭掉,又接着锄。午后的太阳晒着她后颈,汗顺着头发淌下来。她直起腰,拿袖子抹一把脸,眯着眼看看天,天还蓝得很,干净而敞亮。她又弯下腰去。

夏天这么长,院子里刺拉拉直冒热气。外婆坐在枣树底下洗衣裳,捶衣裳的棒槌握在她手上,油亮亮的。她高高举起,缓缓落下,啪嗒,啪嗒,声音传得老远。枣树影子婆娑,蜻蜓飞舞,几只落在她肩上,她也浑然不知。

犹记得那一年,外婆去河边洗厚的被褥,河边的石头滑溜溜的,长着青苔。她一步踩上去,人就滑倒了,村里人把她捞上来时,她还抓着那根棒槌不放。后来送到镇上医院里,说是骨头断了,骨头里就打上了钢钉,打了钢板。母亲回来讲给我们听,讲着讲着眼睛就红了。外婆倒是不当回事,她跟母亲说,这下好了,我也跟铁长在一块儿了。

一到下雨天,外婆的腿就疼。她不吭声,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雨,自己慢慢地揉。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打在铁桶上,叮叮咚咚,枣树叶子被雨打得簌簌地响。她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雨停。

直到走不动路了,执拗的外婆还是坐上了轮椅。轮椅也是铁的,扶手冰冰凉凉,在冬天,她的手一搭上去,就缩回来。母亲用旧棉袄缝了两个套子,套在扶手上,她才肯把手放上去。她坐在轮椅上,还是那样不说话,望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底下那把镰刀,还挂在铁钉上,锈得不成样子了,风一吹,就轻轻地晃。

外婆走的那天,她自己知道的,母亲说,前几天她就说了,想回关门垭去。毕竟关门垭是她的老家,青石板路,翻过垭口,两边是打铁的铺子,叮叮当当的。她在那儿过了一辈子。她终究没有回去,在医院里悄悄地就走了。母亲说,她走的时候是夜里,护士去看她的时候,她像是睡着了,脸上平平静静,一点苦相都没有。

后几天火化,天阴阴的。我们站在外头等着,后来骨灰端出来了,人家用一块磁铁在上面吸,吸出好些碎铁渣子来。那些钢钉、钢板,都烧化了,但铁还是铁,还是硬硬的,不肯变成灰。

朴素的外婆,下葬也很朴素,那日我们挂着泪痕,相互传递着每人铲了一锨土,铁锨的把手被磨得光光滑滑,它也曾被外婆握过。土扬下去,落在骨灰盒上,耳畔沙沙地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坟头上的草歪了。我忽然想起那把镰刀,此时,还挂在枣树底下,落着一身的锈。

秋天来了,外婆坟头上的野草,该谁去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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