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店邂逅一只蚂蚁（组诗）

书店一日

西西弗书店的光线从西墙移到东墙

书脊渐渐发热。依旧无人翻动

对面是畅销书，穿白衬衫的女孩把一本诗集放回原处

她的手指留下的温度，很快被灰尘覆盖

野草荒芜着野草，海燕抚慰着海燕

多余的空气在字行间转身。我数过

楼梯的级数，与去年大致相同

一场暴雨即将开始，我望了一眼窗外

书中的风暴还未曾刮来

唯有一只蚂蚁，稍稍露出半点铅黑

蚂蚁

寂静是另一排书架的纪念，倾斜着

一只蚂蚁从撕开的折痕里探出头

它绕过东野圭吾，与一个侦探迟疑的标点

开始撰写另一行的从容

它选择了一条更窄的裂隙

一本翻开的漫画，在诗集与哲学之间

一个名词背面，略显哀伤的阴影

像是某个地址，门牌模糊，包括一排故乡的电线杆

我俯身看它，它并不曾看我一眼

我们都挤在这书架后面，它是否跟我一样

也忘记了来处？

方向

它绕过笔筒、橡皮、打翻的水杯，和一只湿脚印

绕过了我整个下午的焦虑

它背上一粒饼干屑，看起来

多像我行李箱里那本翻旧的诗集

窗外开始下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每一条都像它刚走过的足迹

我伸出手指，想给它指条近路

我的方向也许是错的，我没有自己的气味

看起来

它也并不想沿着别人的气味爬行

归巢

我忽然想起某个下午，自己也这样爬行

在作业本的格子里，寻找一个不被橡皮擦去的答案

如今它朝落地窗走去，那里有鱼肚白

我没有拦住它，我知道

所有出走的孩子，都带着故乡的余温

它绕过海德格尔，径直走进一册诗集

在某行留白处盘桓

我屏住呼吸，仿佛又看到深夜的自己

在门外掏钥匙，半天对不准颤抖着的锁孔

书店一日，我目睹一只蚂蚁从书页的缝隙消失

我恍惚听见，整座书架在缓慢地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