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记事（组诗）

一

母亲，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你教我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一只鸟

你说，先画翅膀，再画风

白露为霜，我闯荡这么些年才学会

用指尖在一切冰冷的事物上

画出会飞的东西

诸如雪地，墓碑，出租屋的窗

母亲，我至今还是不敢为你画一张脸

我怕笔尖一落下

霜就化了，你就老了

二

推开窗，露水已经学会了站立

长安的天，凉了

灞河下游的半片月亮，在草尖上

坠落的姿势

一次比一次安静

柳枝不动，你数过的雁阵刚刚

把天空收拾干净

剩下一行若有若无的针脚

我的孤独还留在后海的东岸

像一颗被秋风摇落的枣子

在霜白之前

尚未学会坚硬

三

草叶上，白鹿原上的露水排着队

与一群麦客一起，等天亮

这是用整夜的力量长成的进行曲吗？

沉默是前奏，只待用一次日出告别

只待风吹过来，把告别又加深一点

蛛网上，石头的凹处，晾衣绳的斜面上

都站着这样

很快就要松开手的东西

我放下镰刀，蹲下来看它们

我面前的黄土地，从膝盖处

慢慢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