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手册（组诗）

一

金茂五路的蝉声已经哑了三天

一场雨惹的祸，或者一群雨伞的花里胡哨

终于逼退了直射的光束，爬山虎开始往回收

把绿收进脉里，把脉收回根里

不慌不忙，看起来宛若一个人睡前

合上书，调暗灯，想想还有什么忘了关

我叹口气，关上有风的纱窗

连同昨夜忘了关的空调，风也换了副脾气

侧侧轻寒从北边来，这是北方人的沉默

冷淡压着憨实，憨实压着辽阔

候鸟飞过汹涌的灞河，不曾停留

它们只是用更少的重量，飞翔并活着

二

忽而，天空变得这么高远

梧桐叶打着颠儿坠下，世界在倾斜

远处的脚手架，正在炊烟里进行深呼吸

离开的东西都在慢慢变成光

低声说出一句句没人听懂的情话

我在窗前坐着。夏天留在桌上的狼藉

空瓶子、旧报纸、写了一半的地址

都凉了。连同半杯握了很久的红茶

入秋就是接受一切正在变少

声音少一点，想见的人往更远的地方跋涉

我不再伸手去够。就像窗外的梧桐树

松开叶子时，不觉得自己在失去什么

三

月光曲的前奏，从一行衰草开始

虫鸣从立体的合唱退成一根绷紧的弦

只留给会听的人。我悄悄收起一把陶埙

我的身体，比日历更早知道答案

空气里弥漫秋天的密码，收紧，收缩

或是收割，把多余的水分还给大地

秋天不从天上来，它从骨缝里渗出来

等一件衬衫从衣柜深处

浮上来，还留着去年秋天的折痕

月亮已经从东边的灞河，慢慢抽出银色的弓

河边这么拥挤，一千个影子投下

连着花瓣，落叶，腐烂的树桩，顺水漂流

四

在长安，每一根弦都是一条小路

通向被月光洗白的渡口

行走的月光一脸疲惫，依旧高高地悬着

柳枝儿黄，柳枝儿少，我的歌声

唱给后海边上的青春与轻狂

秋天的影子被一条路拉长成柳絮

谁的缥缈，在高楼与高楼之间徘徊

欢乐或是悲伤，昨夜的弦歌尚在故事里徘徊

这样想着，我面前的灞河又开始浑浊

梧桐叶还不曾泛黄，雨水还在窗口汹涌

这样的季节，谁在乎一只努力的蜗牛

还在漫长的日子里，一步一步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