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总是先被空调机吞吃一番,再吐将出来,便成了冷气。这冷气钻入人的衣领,袖口,乃至每一个毛孔,稍微冷一点,便使人不由得打个寒噤。
然而阿芳似乎浑然不觉,每日清晨,她第一桩事便是将空调调到17度。
李振民初时只觉得这女人怪异。六月的天气,外面已是蝉鸣阵阵,热浪翻涌,办公室里却冷得好似冰窖。他每每看见阿芳站在空调控制器前,那纤细的手指按下17这个数字,然后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仪式。
“阿芳,你不会觉得冷吧!”有一天,李振民终于忍不住问了。
阿芳抬起头,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微微一笑,道:“怕热。温度高了,头脑便不清醒。”
这解释倒也合理。李振民点点头,不再多问。然而他私下里却购置了一件厚外套,终日披在身上,以抵御这人为的严寒。其他同事亦是如此,有的甚至备了毛毯盖在膝上。唯独阿芳,依然穿着单薄的衬衫,在17度的冷风中安之若素。
这样,过了两个月的时间。
早上,因为前一天晚上工作到很晚的关系,所以李振民比平时早一些来到办公室。房间里没有人,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声音。他走到自己工位旁边的时候发现脚底下有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把钥匙。
这把钥匙很特别,是黄铜材质的,齿痕很多,不像一般的门锁用的那种。李振民捡起来之后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有人来找它的迹象。他本来打算把它放在前台让失主认领,但是又觉得这样不太妥当,于是就先把钥匙收起来了。
同事们陆续到达之后,阿芳就会去开空调然后再坐下来工作。李振民暗中观察了她很长时间,发现她的行为和之前一样,并没有去找东西的迹象,于是也就把钥匙的事情放下了。
下午的时候,部门经理把大家叫到一起开会,并且宣布公司要对财务部过去三年的账目进行一次审计。李振民发现阿芳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了,手也在无意识地敲打着桌子,尽管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是那一瞬间的慌乱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散会后,阿芳第一个离开会议室,脚步匆匆。李振民回到工位时,见她正低头在抽屉里翻找什么,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17度的冷气中出汗,着实令人费解。
李振民随口问到,“丢了什么东西?”
阿芳猛的一抬头,勉强笑着说:“没有事,就是一支笔而已。”
李振民不再追问下去了,但是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重。他摸到了口袋里面有一把钥匙,于是想到:这会不会就是阿芳丢失的东西呢?
然而接下来数日,阿芳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她依然每日调低空调,依然在刺骨的冷气中安然工作。审计工作如期进行,财务部人人自危,唯有阿芳似乎渐渐安下心来,甚至偶尔与其他同事说笑。
李振民快要忘记这件事情的时候,星期五的晚上到了。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了,李振民因为一份报表没有做完而留下来加班。到了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他就把工作做完了,伸了个懒腰打算离开。但是这时他听到了财务总监办公室传来的微弱的声音。
公司规定总监办公室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此时应该没有人。李振民屏住呼吸聆听,声音又响起来了——一种缓慢而持久的摩擦声,好像有人在小心谨慎地拖动什么东西一样。
他走近之后往里看去,看到有一个身影蹲在总监的文件柜旁边,背对着门。这个人的身材很瘦小,穿的是公司的保洁服,但是他的行为一点也不像一个普通的清洁工那样从容不迫,反而十分诡异。
李振民想要开口问的时候,那个人却突然转过脸来——是阿芳!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阿芳脸上闪过一丝害怕的表情,但是很快又变成了一种李振民从来没有见过的冷酷神情。她马上站起身来关掉了手电筒,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漆黑。
“你在干什么呢?”李振民推开门后把灯给开了。
阿芳站在文件柜前面,手里没有东西,但是可以看到文件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已经被打开了。
“我……我把耳环弄丢了,寻找一下。”阿芳强笑着说道,并且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耳朵——那里确实少了一只耳环。
李振民看着她的时候突然说道:“你在找这个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来。
阿芳的眼睛突然一缩,虽然她努力掩饰,但是瞬间的惊讶和想要得到的东西还是没有逃过李振民的眼睛。
“这是什么?不认识啊。”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就奇怪了,”李振民缓缓道,“我捡到它那天,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两人对峙了一会之后,阿芳突然叹了口气说:“好吧,承认了。这把钥匙是用来打开我以前的日记本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把它还给我吧!”
李振民摸了摸钥匙上面的齿痕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日记本上的钥匙。那么,什么样的日记本要跑到总监办公室去呢?”
阿芳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看着李振民的眼神很复杂,最后好像下了决心一样说:“振民啊,我们是同事的关系,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把钥匙对你没有用处了,请把它们给我吧,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振民并没有被影响到:“首先你要说明一下这是什么样的钥匙?为什么要在总监办公室里使用它呢?”
阿芳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走到窗户旁边去了。
城市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知道公司的审计重点是什么吗?”她突然问道,并且没有等李振民回答就继续说,“那就是三年前的一次采购。当时签字的人除了总监之外还有我。”
李振民心中一动。三年前的设备采购案曾是公司热议的话题,金额巨大但是最后买到的设备质量一般。当时就有传言称其中存在问题,但是最终没有得到证实。
“那么又如何呢?”李振民问道。
阿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振民,你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却总是在晋升时被跳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懂得职场的游戏规则。”
“不要岔开话题”李振民冷笑着说。
“我没有转移话题,”阿芳缓缓又说,“这钥匙,能打开总监保存当年采购合同副本的盒子。里面有他不想让审计人员看到的东西。”
李振民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枚小小的钥匙背后,竟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的话呢?”
“因为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阿芳的声音压得很低,“把钥匙给我吧,下一次晋升的时候你会得到应有的位置。我知道总监的一些事情,可以让他听从我的意见。”
李振民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冒出来,并不是因为空调的原因造成的,而是由于眼前的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女同事所引起的。他从来没有想过阿芳平静的外表下面竟然会藏着这么多的心机。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怎么办?”
阿芳叹了口气:“那么我们两个都不会有好的结果了。总监会自我保护,我将成为替罪羊,而你——你觉得举报同事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呢?公司感激吗?不,他们会认为你是制造麻烦的人,并找一个理由把你打发掉。”
李振民陷入沉思之中。他知道阿芳所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在职场上一般都会这样,揭露真相的人很少能得到奖赏,更多的会被孤立和排挤。
“那批劣质设备给生产部门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呢?”李振民突然问道,“我的一个朋友在生产部工作,他说这批机器总是出故障,修理费用已经超过了当初节省下来的采购成本。”
阿芳一愣,没有想到李振民会提到这件事情:“商场如战场,总会有人牺牲的。”
“牺牲的是别人劳动和汗水”李振民忍不住提高嗓门说,“就是为了你们中饱私囊吗?”
阿芳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振民,不要把自己说得太高尚。现在的时代里,谁不为了生存而奔波呢?如果你真的清高的话,早就应该辞职去做慈善了。”
李振民紧握钥匙,手心渗出汗水。他知道自己面临一个抉择:交出钥匙,换取职场顺利;或者拒绝,可能面临未知的报复。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一下。”他终于低下头来对他说。
阿芳点点头:“明天给我答复。记住,别做傻事。”
那晚李振民一直都没有睡觉。第二天早上他就提前到了办公室里,发现空调控制旁边围了一群同事在议论着什么。
“怎么一回事?”李振民问道。
“空调出问题了,即使把温度调到最低也只能保持在28摄氏度左右,所以已经报修了。”同事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李振民心中一动,走向财务总监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总监正站在窗前讲电话,语气急促:
“……一定要找到那张合同……对了,审计组下周一就会来查了……我知道有一份副本存在……钥匙在阿芳手里……如果她够聪明的话就应该把它们交出来……”
李振民悄悄退后,心中已有计较。他回到工位,见阿芳正急匆匆地走来,额上满是汗珠。这次恐怕不是因为热,而是出于焦虑。
“决定好了没有。”阿芳小声地问到,眼睛里闪着不稳定的光芒。
李振民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可以给你,但是有一个前提。”
“什么样的条件?”
“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芳犹豫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可以,但是这里不合适。下班以后去楼下的咖啡馆。”
整天办公室里都有一种紧张的氛围。空调一直都没有修好,大家都很烦躁。总监几次走到办公室门口,并且在办公区四处张望之后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到阿芳身上。而阿芳却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工作着,并不敢抬起头来。
下班的时间到了,阿芳马上站起身来给李振民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走出公司的大门之后就去了楼下的咖啡店。
坐下,阿芳先要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掉了半杯,然后才开口道:“三年前的时候,公司的采购部门有一笔很大的订单。总监找到我,并且说有一个供应商愿意给我回扣但是要求对设备进行‘调整规格’。”
你答应了吗?
阿芳苦笑着说道:“那时候我的父亲生病了,需要一笔很大的手术费。总监知道我的情况后就主动来找我了。他说事情做成以后我的那一份就可以用来支付所有的医疗费用。”
“因此你们就用次品来冒充正品,从中牟取暴利吗?”
“不止如此,”阿芳的声音更低了,“那份合同里有个条款,表面上是为了保证设备质量,实际上设置了极高的违约金。如果公司质疑设备质量,要求退货,反而要支付巨额赔偿。”
李振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这就是欺诈行为!”
“所以总监要找到合同副本销毁。审计组已经注意到那个供应商了,如果查出合同的话,就全完了。”
李振民看着阿芳说道:“这是跟你每天开空调有什么关系吗?”
阿芳愣住了,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我怕热,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昨天办公室28度,你没调空调,却比谁都焦虑。我以为你是担心钥匙的事,但现在想想,你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李振民缓缓道,“今天空调坏了,你更是坐立不安。这难道只是巧合?”
阿芳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手不由自主地在吸管上转来转去。
李振民接着说道,“只有总监办公室的空调是单独控制的。但是你每天调节的是中央空调,并不能够影响到那个房间。因此你去调温度并不是因为怕热的原因,而是为了掩饰什么——”
阿芳忽然发抖起来。
“是为了掩盖总监办公室空调运转的声音吗?”李振民坚持说,“那天我所听到的摩擦声并不是文件柜发出的声音,而是在空调通风口产生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阿芳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后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引起了咖啡馆里人们的注意。
“钥匙留给你了,但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你也不会好过的。你现在也是知情不报。”
说完之后她就离开了。
只留下了李振民一个人对着两杯都没有喝过的咖啡发愣。
李振民一个人坐了很久才决定回到办公室去。夜晚,整个大楼空无一人,他用管理员的身份进入总监的办公室,并且在空调出风口处进行观察。
通风口的栅栏好像有些松动了。他拿来工具把栅栏卸下来,然后伸出手去摸里面的东西。果然有东西被他的手指碰到——是一个很厚的文件袋。
李振民取出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三年前那份设备采购合同的原始版本,以及总监与供应商之间的秘密协议。他翻看着一页页证据,手心渗出冷汗。这其中的金额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正在专心致志地看文件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李振民赶紧把文件塞进通风口里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办公室的门被人拉开,总监以及阿芳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文件袋的人脸色很难看。
“看来我们都小看你了,振民。”总监缓缓走进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李振民的心跳加快了,但是表面上还是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审计组下周就会来,你们认为能够瞒得过去吗?”
审计组只能够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东西总监微笑着说道,“就如同你现在所见的只是一个因工作压力过大而从窗户掉下去的人。”
李振民感到脊背发凉。他慢慢退向窗口,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脱身之法。
就在这时,阿芳忽然开口:“等等。或许……还有另一个解决方案。”
总监皱着眉头看着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振民很有能力,但是没有得到应有的机会。”阿芳说的时候不敢和李振民对视,“如果把他也拉进来而不是推出来的话,或许会更好一些。”
总监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有道理啊。振民你怎么看?是跟我们作对还是加入我们呢?职场的规则就是如此——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李振民望着面前的两个人,并想起了通风口里的那份文件。他知道现在自己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每一个决定都会把人带到截然不同的方向上去。
看到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闪烁的时候,李振民心里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仿佛那是巨大的诱惑一样。
李振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我答应,需要做什么?”
总监笑得更加开心了,“非常简单。下个财年你就会成为部门副经理。作为补偿。”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呢?
总监叹口气道:“那么今晚就会有一场不幸的事情发生。你知道办公室里的窗户有时候很不结实。”
李振民把视线投向阿芳的时候,她垂下头来,并且没有和他对视。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每天调低空调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掩盖通风口的声音,而是为了使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不忘记自己所处的环境;怕热这个理由其实也是内心焦躁的一种外在表现。
“我要考虑一下。”李振民说道。
总监摇摇头:“现在就要决定。职场如战场,犹豫不决的人最先被淘汰。”
李振民看了看这个豪华的办公室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闪烁着光芒的霓虹灯。想起自己刚进公司时那份热情洋溢的理想主义情怀,现在却处在道德边缘上面临着最艰难的选择。
“好啊,”他最后开口道,“我——”
话没说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开了。外面有人叫道:“安全检查,请把门打开。”
总监脸色一变,马上收起了脸上的威胁表情,换上了和蔼可亲的表情,并且走上前去把门打开。
门口有两位保安,其中一位说道:“对不起,请问一下,大楼的火灾报警器响了,我们要去查看每一个房间。”
利用总监和保安谈话的机会,李振民很快把文件袋塞回到通风口里面,并且把栅栏也重新安装好了。当他在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阿芳正在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
安全检查结束之后,总监已经没有继续威胁的机会了,只能让李振民离开,只是留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回到家里之后,李振民一夜都没有睡觉。第二天他借口生病没有去上班,实际上却去了检察院,并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一周之后审计组来到公司,一起到来的还有经侦支队的民警。在场的人们看到总监和阿芳被带走以后都非常震惊。
李振民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幕。他已经递交了辞职信,并且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在清点抽屉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的是阿芳的手迹:
“振民,我知道最后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那天在咖啡馆里我就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下面了。总监的威胁已经被记录下来,并且可以作为证据使用。有时候心机并不是为了害人,也可以是自救或者赎罪的一种方式。保重。”
李振民拿着纸条发呆了很久。走到空调控制器旁边的时候,下意识地按下了17度,好像突然之间明白过来一样——那并不是温度,而是一个日期,也就是一月七日,合同签订的日子。每天都会做一件事情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罪孽,并且在等待着赎罪的机会到来。
冷气缓缓从通风口溢出,弥漫在空气中,清新而冷冽。李振民深吸一口气,感觉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职场,看清其中每个人的心机与无奈。
他扬起纸条,任它随着其他废纸被丢弃。
有些秘密,本就该永远成为秘密。而职场中的冷暖,如同空调控制的温度,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